第131章 「野豬都比你們腦子靈光!」
東京留守完顏宗浩,得知李朔將到,立刻下令布置。
他用熟練的、原汁原味的女真語對部下說道:
「漢狗李朔,比麅子還要膽大,比狐狸還要狡詐,比豺狼還要兇殘,他強迫女真人割辮,是對大金的背叛,是對國族的侮辱!」
眾人都不敢接話。聽說陛下都親自割辮了,他們不是完顏宗浩,不敢說這種犯忌的話。
完顏宗浩手握遼陽精兵,位高權重,自然沒有這麼多顧忌。
「等那漢人少年來了,俺就把他綁在柱子上,當眾抽他一頓鞭子,剃光他的頭髮,讓他一輩子也忘不掉在遼陽的恥辱。」
「俺就在這東京城,等他來自投羅網!」
一群野性猶存、仇視漢化的遼東女真將校神色興奮的喝道:
「好!好!等他來嘗嘗滋味!」
有個穩重的渤海僚屬忍不住勸解道:
「郎君,傳言陛下自己割辮蓄髮,應該不假。李朔此舉必然是陛下默許,甚至就是陛下的意思也說不定。況且,李朔是駙馬都尉、隴西郡公,欽點安東校尉。郎君在此懲治他固然大快人心,可這善後就大不易…陛下固然顧念郎主德高望重,可李妃卻不會體諒。得罪了那個女人,於郎君大有干礙,還請郎君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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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女真將校立刻對著多事的渤海人瞋目而視,其中一人喝道:
「大金是我們女真人的大金!李氏漢狗,不過是大金的奴婢,算是什麼東西!」
又一人道:「我大金從來都是八大氏族的子弟當尊貴的駙馬,李朔狗一樣的人,居然也能褻瀆神靈一樣的公主!應該閹了他!成了閹人,就不能禍害公主殿下了!」
第三人道:「對!就這麼幹!他敢割國人的辮子,我們就割他的鳥去!閹人當不得駙馬!」
第四人道:「在他臉上刺字,就刺一個狗頭,看他還怎麼當駙馬!陛下總不能為了一個漢人,把我們都殺了吧。」
那渤海文官看著這群『義憤填膺』的喊打喊殺的女真兒郎,只能閉上了嘴巴,搖頭苦笑。
「老夫管不了那麼多!」完顏宗浩臉色鐵青,摩挲著自己花白的小辮子,「大金江山是陛下的不假,可也是列祖列宗的,是所有國人的。就算殺了李朔又如何?大不了陛下殺老夫償命!老夫若是為他償命,見了祖宗也不理虧!」
他是決意要讓李朔見見顏色!
………
大雪滿刀弓,鐵騎踏冰河。
此時已是臘月,遼東天寒地凍,大雪紛飛。好在李朔麾下將士皆是北人,本耐苦寒。加上禦寒的冬衣、皮裘、柴薪充沛,倒也能承受。
北風呼號聲中,三千多騎兵行進在冰天雪地的世界,反而顯得有點渺小。
寒冬出兵也不是全無好處。此地乃是一大片沼澤之地,平時去遼陽要繞行數百里。眼下結冰數尺,完全能通過兵馬,竟能直趨遼陽。
李朔本可坐在密不透風的車中擁華裘、捧手爐取暖。可他堅持騎馬和將士們一起行軍,讓全軍士卒看到他這個駙馬都尉、隴西郡公和他們一樣頂風冒雪。
李朔沒有親自去東京城,因為遼陽府尹、東京留守、東京路都總管是內族重臣、女真名將完顏宗浩。
完顏宗號是金太祖的侄兒,不但資格極老,在內族中輩分和威望也極高,是皇帝的曾叔祖。
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實打實的頑固派大臣。自己爵位、官職、權勢、輩分都和他相差甚遠,東京城還是他的地盤。自己若去了東京城,必受他折辱。
說句難聽的,完顏宗浩若是當眾抽他幾鞭子,他真就只能幹受著,就連皇帝也難以因此懲治身為曾叔祖的完顏宗浩。
所以,李朔藉口軍情緊急,只派出使者去東京城送朝廷的調令和公文完成手續,自己則是直接率軍前往東京城東百里的太子河谷,還是趁夜行軍。
那裡是東京路猛安謀克官寨最集中的地方。偌大的東京路分布著十一個女真猛安,就有三個猛安官寨在太子河谷。
按制,三個猛安最少編有三千正兵。去太子河谷很輕易就能徵調兩千女真騎兵,最是省時省力。
而且,猛安只是四品,自己的身份也能壓得住。
李朔坐在馬上,轉頭看向風雪中的東京城,不禁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完顏宗浩,你肯定已經聽到了灤州割辮的消息。想必,你在城中等著我,準備好好招待我吧?
很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僅如此,我還要反客為主,給你一個下馬威!
…
卻說李朔繞開東京城,直接去太子河,當真惱了一個大人物,當然就是東京留守完顏宗浩。
東京早就大雪封城,可西去的探馬卻是一撥接著一撥,不知道的還以為有敵軍來攻打城池呢。
城中的斥候冒著嚴寒外出探查,卻只是為了李朔。這種架勢,是把李朔當成敵軍了。
可是斥候發現李朔的數千騎兵居然沒有來東京城,而是遠遠的繞了過去,繼續往東,完全沒有入城拜見留守相公的意思。
消息傳回城中,正在留守府召開會議的完顏宗浩,忍不住拍案。
「好一個漢人小兒!」完顏宗浩惱怒不已,「他敢在灤州搞割辮,怎麼不敢來老夫的東京城?他還知道怕?」
完顏宗浩是女真名將,此時差點氣笑了。
「果然是狐狸一樣奸詐啊!」完顏宗浩心中堵得慌,好像一拳打在空中,閃了自己的胳膊。
他決意不計後果的收拾敢割國人辮子的李朔,代國人們出口惡氣,他都準備好了。可誰成想啊誰成想,李朔竟然沒有親自來東京城,只是派了使者來辦手續。
「郎君,追吧!」一個女真將領惡狠狠的說道,「李朔漢狗沒有走太遠,大雪封道也不好走,也就七八十里外,我完顏噠嘛願意率兵出城…」
另一個女真將領不甘示弱的拍著胸脯:「還是我仆散阿明去吧!俺只要一千騎兵,就將李朔漢狗拿回東京城!」
兩人這麼一說,另幾個部將也紛紛請命,要求率兵追擊,捉拿李朔。
可憐老將完顏宗浩,就這麼眼神發愣的看著這群部下,整個人都不好了。
「率兵出城追擊?」完顏宗浩乾巴巴的說道,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屬實沒想到,這些部下如此愚蠢,蠢到他差點一耳光一耳光的挨個扇過去。
「你們想做什麼?!」完顏宗浩的老臉漲的通紅,咬著牙齒道:「他帶的是王師,不是叛軍!沒有調兵聖旨,你們就敢率軍追擊?你們想造反也別拉著老夫!」
「你們是什麼腦子?」老將軍氣的渾身發抖,「你們是豬麼!野豬!麅子!都比你們的腦子靈光!」
若是李朔自己入城,找個藉口拿下,狠狠收拾一頓,只要沒弄死,後果他還擔得起,起碼不會連累部下。以他的身份和輩分,最多他自己罷官下獄。
可若是派兵出城追擊,那就是另一回事。無論什麼理由,這都是造反,不僅會連累家人,就是這些部屬也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造反!
這種事情就算是他也不敢幹。這些混帳居然張口就來!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要造反,率軍出城攻打李朔,一千騎兵就夠了?人家可是帶了三千多騎兵!還都是被他蠱惑的割辮之徒!一千騎兵追擊,那不是送菜?
李朔雖然年少,可人家十三歲就立了軍功,擒獲了阿魯。據說還是有名的少年神射手。若是這麼好對付,皇帝會欽點其為將?皇帝又不傻,難道想葬送幾千騎兵?
這些豬腦子的部將,簡直愚不可及!
此時此刻,他忽然有點灰心了。這些部下如此愚蠢,自己這一代死了之後,誰來接替老一輩統兵?若年輕一代都是這種蠢貨,大金社稷堪憂啊。
女真將校們眼神清澈的面面相覷,原以為率兵追擊會是勇士所為,郎君必會高看一眼,誰知居然被罵的狗血淋頭。
一時間他們全都不會了,一個個噤若寒蟬。
那渤海僚屬說道:「郎君,京師傳聞,李大如虎、李二如狼、李六如狐鬼。眼下天寒地凍,滴水成冰,野外行軍實在難熬。按說,他和部下應該在東京城好好休整數日,暖暖身子緩口氣。可是他一反常態,居然過城而不入!」
完顏宗浩目中一片陰翳,「不愧是如鬼如狐。此人猜到了老夫的計劃。」
渤海僚屬點頭,「這才是此人最可怕的地方。他能預判城中這些,根本不進城。卑職以為,眼下他必有對策,郎君不能再動了。」
「他有三千多騎兵,聖旨在手,身負使命,還是駙馬都尉、天子寵臣,眼下已成了過江強龍。在城內,郎君自然是主。可在城外,他根本不懼郎君這個封疆大吏!」
完顏宗浩聞言,深以為然。
整個東京路,女真、渤海諸猛安共有一萬七千披甲正兵。不可謂不多。可東京城中只有三千常備披甲,其餘的一萬多人都分散在各地猛安謀克官寨,不但距離都不近,而且沒有聖旨根本不能聚集!
可是李朔這個安東校尉,麾下已有三千多騎。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他不顧後果的盡率城中三千兵馬出擊,又能把李朔怎麼樣呢?
這是什麼?這就是過江強龍!
只要李朔不入城,他這個位高權重的東京留守、遼陽府尹,就拿那個少年一點辦法都沒有。
渤海僚屬忽然皺眉道:「卑職擔心一件事。若李朔預判了郎君要對他不利,他會怎麼想?僅僅是不進遼陽城麼?」
完顏宗浩冷然一笑,「他想做什麼?難不成還想反過來對老夫不利?」
「很有可能。」渤海僚屬點頭,「卑職聽聞,李玄明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他若是猜到了郎君的意圖,若是就這麼算了,似乎不符合此人的做派。卑職以為,他也許會心存報復,回敬郎君一杯。」
「他會怎麼做?」完顏宗浩濃眉一皺,他感覺有點不妙了。
渤海幕僚搖頭道:「卑職也不清楚。但願是我們想多了。」
明明屋子裡燒著地龍和炭爐,暖融融的,可完顏宗浩卻覺得有點發涼。
「李朔一定是去太子河谷去調兵,這是最省事的法子,太子河谷有三個猛安寨,選出兩千精兵不難。」
完顏宗浩眯著眼睛,「難道…他想在那裡搞事?」
想到這裡,完顏宗浩忽然神色一變,「來人!備馬!老夫要去太子河谷!」
渤海僚屬臉色一變,「沒有聖旨或樞密院令,郎君是不能率軍出城百里的。要去也只能帶百十個親兵。到了太子河,恐怕會被先到的李朔反客為主啊。」
完顏宗浩冷哼道:「老夫還真不信,在遼陽的地面上,他敢把老夫這個封疆大吏如何!老夫才是這裡的軍政大臣!」
「傳令,選一百精騎隨老夫出城!李朔已經快到太子河了,夜長夢多,謹防有變!」
很快,完顏宗浩就率領一百親兵出城,冒著漫天風雪往東而去。
……
完顏宗浩出城不久,李朔就率軍到了太子河谷。他擺了完顏宗浩一道,占了一步先機。
太子河是大片河谷平原,有良田沃土萬頃,分置三個猛安大官寨:胡底猛安寨、磨米猛安寨、平頂猛安寨。
三個猛安大寨,共有女真戶八千多戶,人口四萬餘,漢人農奴(驅口)萬餘人,是整個東京路最大的女真聚集地。
今日中午,茫茫風雪中,幾個騎兵舉著三角旗幟和公文,沿著被踩踏結實的雪路,直入猛安官寨之下。
「皇帝欽點安東校尉將至!有調兵諭旨!速開寨門!」
「欽命安東校尉大纛將至,各寨官長速速出迎聽調!」
守衛寨門的女真兵看的真切,不敢怠慢,稟報長官後就打開寨門。很快,三大猛安官寨都響起起了號角聲。
緊接著三個猛安、二十多個謀克也都穿上官服,出寨準備迎接。既然來人不是假冒,那就說明欽點安東校尉真的到了。
有聖旨,他們不接都不行。
三個猛安大官人和一群謀克官人,很多人都披著貂皮大氅,圍著玄狐圍巾,戴著銀鼠帽子,手中還捧著精銅手爐,渾身上下充滿了富貴氣,連大雪也掩蓋不住。每人這一身,都能值千百貫錢。
相比這些女真貴胄,寨樓上守衛的女真士卒們卻是寒酸很多。他們大冷天的也就穿著最普通的羊皮襖,羊皮帽子。
女真部落等級森嚴,奴隸制濃厚。底層女真人就算有貂皮裘、銀鼠帽這種東西,也不能用,因為不配。
除非是賞賜得到,否則有也不能穿。
這群女真貴胄僅僅在寨樓下等了半刻鐘,就忍不住咒罵起來。
「那個叫李朔的漢人,真是個殺千刀的狗東西!聽說他逼著麾下的國人割辮,罪該萬死。」
「就是!可惡的是他有聖旨,我們還要在這等著迎接他,該死的李朔!」
「哼,老子生氣了!今晚回去,老子要殺一個家中的漢奴餵狗,消消心頭的惡氣!」
幾人惡毒咒罵之間,就聽不遠處傳來驚天動地的馬嘶聲,仿佛有無數大軍隱藏在茫茫風雪中。
眾人不禁心中悚然,定睛看去,只見一面大旗漸漸在風雪中顯現。上面繡著一行眾人不認識的漢字:
「欽命安東校尉隴西郡公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