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李朔小兒,莫非計窮乎!」
中了李朔的奸計!
高麗諸將無不驚怒交集。
「好個李氏小兒!奸詐小輩!氣煞我也!」向來以儒將自居的盧朔,羞憤欲絕之下,恨不得嘔血三升!
盧碩怎麼也想不到李朔如此奸詐,居然扮豬吃虎,自己一個老將為初出茅廬的少年所惑,一上來就吃了一個血虧,折損兩千精銳!
現在救援,根本來不及了。
「將主!」副將尹明銖說道,「夜襲失敗,敵軍必有準備,不能再進兵夜戰了。」
盧碩呆呆看著不遠處喊殺聲漸漸低微的金軍大營,忽然捂著心口,「啊」的一聲大喊,就一頭栽下馬背。
「將主!」左右一起扶住忙不迭的喚醒,卻見將主幽幽醒轉,目中早就流下兩行眼淚,悲聲道:
「兩千!兩千三別抄精兵啊,我無顏再見上將軍!無顏再見上將軍!」
「將主…」尹明銖嘆息一聲,低聲道:「軍心重如泰山,將主切莫如此,以免士氣因此不可收拾。區區小敗,主力猶存,還請將主振作啊。」
盧碩悚然一驚,擡眸四處一看,只見諸將和士卒目中都有惶然之色,心中不禁暗叫糟糕。 自己剛才在將士面前驚怒墜馬,又是挫傷士氣之舉。如此情形,軍心堪憂!
想到這裡,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果然是隴西李氏,大唐後裔!居然能讓我吃個小虧!好!有點意思!」
「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言畢沒事人一般的站起來,雙目炯炯的環視眾人說道:
「今夜我軍雖然大意之下中計,首戰小挫,折損了兩成兵馬,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金賊損失勢必不小,我軍優勢仍在,勝局猶存!」
明明心中在滴血,口中卻是輕描淡寫。
諸將士眼見將主振作,聽了將主這番話,也都鬆了口氣。但經此敗績,士氣卻不可能恢復如初了。
「暫時撤軍回營!」盧碩強打著精神下令,「擇日再和金賊一決雌雄!」
撤軍令一下,高麗大軍後隊變前隊,前隊變後隊,又緩緩退回冰河之南。
就在高麗主力撤軍回營之時,金營之中的伏擊戰也結束了。
兩千高麗精銳只剩兩三百人被俘,其餘的都被圍殺。而金軍的損失卻微乎其微。 首戰大捷,金軍士氣更盛。五千女真人對李朔無不敬服。
李朔披著大氅,看著被俘虜的三百多俘虜,大聲說道:
「雪季出征,糧草金貴。這些俘虜留著浪費糧食,還是殺了吧。來人,將俘虜全部斬首!」
此言一出,俘虜們人人面如土色。既然選擇投降,那他們當然是比較惜命之人。
「校尉且慢!」陳顯宗立刻上場,聲音同樣不小,「我軍雖然遠離後方,可糧草尚可支持近月。將近一個月的工夫,後方輜重早就運上來了,何必在意這些俘虜的消耗?殺俘不祥啊。」
衛老爹也趕緊大聲道:「校尉,不是末將為這些俘虜求情,自古以來的確是殺俘不祥啊。不過是兩三百俘虜的糧食,營中還有二三十天的軍糧,真不必為此殺降。」
李朔苦笑道:「我也不是真的心疼這點糧食,就是不想留俘虜,不過藉口罷了。你們既然說殺俘不祥,那就不殺。」
「不過,俘虜也不能白吃飯,讓他們去林中伐木,修補營寨!」
很快,一群俘虜就被押了下去,被監視著在大營附近的林中伐木。
接著,李朔又趁著高麗主力退走,下令連夜修建雪牆。僅僅用了一個多時辰,兩道二里長、一丈高、一丈厚的雪牆,就在金軍大營前出現。
雪牆不高,但又陡又滑,很難攀爬。再經過寒風一吹,很快就凍的硬如岩石。
一千女真騎兵一人雙馬,手持旗幟,在雪牆前列隊,將二里長的雪牆,遮擋的嚴嚴實實。就連高麗斥候,也很難發現此地憑空多了兩道雪牆。 為了防止高麗斥候登高探查,李朔派了三百士卒上山據守,阻止高麗斥候登山。
「這麼早就列隊喝風?」盧碩冷笑道,「他們這是占了一點便宜,就要趁機邀擊決戰。我偏偏不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要喝風,就讓他們老老實實的列隊喝風。」
「我料金營糧草必然不多,他們行軍速度如此快速,隨軍糧草不會超過十日!而我軍糧草足有大半個月,十日我軍肯定熬的起。如此,那就拖它一拖!」
盧碩打定主意拖延決戰。他一宿沒睡,氣色很差,但腦子還是很清醒的,當即做出了正確的應對。
高麗人閉營自守、拖延不戰,的確是李朔最害怕的。
然而就在盧碩要下令堅守營盤、暫不決戰之際,忽然金營中傳來一陣號角聲。
接著一隊金兵將一顆顆高麗兵的首級堆砌在冰河之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旁邊還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高麗棒子之犬首京觀。」
高麗將士見此一幕,人人目眥欲裂,怒火中燒!
金虜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將主!」一個將領眼睛血紅,臉色鐵青,「請給末將三千人馬,末將要和金賊決一死戰!」
諸將紛紛說道:「將主!戰吧!金賊欺人太甚!」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就是陳顯宗三策中的逼敵速戰。
盧碩眼見眾人請戰,心中很是無語,只能冷臉堅持道:「這是金賊逼我速戰,不可再上當。我意…堅守避戰!」
高麗將校們分外失望,忿怒不已,卻又不敢違抗盧碩的軍令。
一股對盧碩不滿的氣氛,頓時開始在高麗大營瀰漫。
金軍見高麗軍閉營不戰,只能在陣前叫囂謾罵,繼續列隊待戰。盧碩嚴令禁止出營浪戰,以至於高麗軍心越發受挫。諸將無奈之下,只能大發牢騷的說怪話。
到了下午,忽然一個金軍騎兵來到高麗大營前,射出了一支綁著書信的箭。
箭書很快就呈獻到盧碩帥帳。盧碩展開書信,見上面赫然寫道:
「聞君是范陽盧氏後裔,玉籍清貴,郡望高華,竟淪為藩國之臣屬,甘為犬馬之驅使乎?可笑可悲可嘆也!君范陽祖塋不免因此蒙羞,冢丘無顏聳立,恐為狐兔之窟、蛇鼠之穴耳…」
「…吾竊為君恥之。何不自縛以降,再歸中原,護祖塋舊冢之完好焉…李朔頓首以盼。」
盧碩覽信怒不可遏,咬牙切齒的拍案道:
「李朔小兒!安敢欺吾!是可忍熟不可忍!吾必殺汝!吾必殺汝!」
「你陰損如下流小人,不配為隴西李氏子孫!」 這封信不僅是拿盧氏來羞辱他,還拿范陽祖塋的安危來威脅他!
盧碩肺都要氣炸了,牙齒咬得咯嘣響。范陽盧氏的聲望,是他的逆鱗!盧氏能在高麗站穩腳跟,也是藉助了祖上的清貴郡望。
李朔簡直是個不擇手段的小人,拿祖墳來威脅、羞辱自己。隴西李氏子弟,這種損招也想的出來!?
他不知道,這其實不是李朔的主意,而是陳顯宗的主意:激其速戰!
諸將看到這封信也是義憤填膺。尤其是祖籍中原的人,和盧碩感同身受,更是要求和金賊一決雌雄。
盧碩雖然怒髮衝冠,卻還是沒有同意決戰,仍然硬生生的忍下了這口惡氣!
到了晚上,忽然幾個背上插著羽箭的武班貴胄子弟,掙扎著逃回高麗大營。
他們昨夜被俘虜,今日被金兵押著在林中伐木時,拚死逃出來的少數倖存者。
盧碩連夜詢問他們金營情報,他們提到了兩個情報。
一是金營糧草起碼還能支持二十多天。
二是金軍還有第二批援軍,最遲一個月就能趕到,甚至更快。
幾個逃回來報信的人,有兩個沒有堅持到天亮就傷重而死。 盧碩得知這些,枯坐半夜。
金營的糧草,居然還有這麼多?金軍還有第二批援軍?
這是真實情報,還是假情報?
可問題是,他敢賭嗎?他不敢賭!
想了很久,加上白天的京官和箭書,他艱難的做出了一個決定:
「明日大饗士卒,和金賊決戰,一決雌雄!」
陳顯宗的誘敵速戰、激敵速戰、逼敵速戰,終於讓盧碩做出了迅速決戰的決定!
……
第二天,風停雪住。
「咚咚咚咚——嗚嗚嗚嗚!」
高麗大營中的戰鼓和號角驚天動地的響起,隨即大營各門全部大開,八千高麗軍魚貫而出,在冰河之南慢慢列陣。
高麗大軍的士氣這兩天受到很大打擊。但畢竟是高麗精銳,氣勢仍然不同凡響。 金軍早就列陣以待,五千鐵騎刀槍如雪,殺氣干雲。雖然數量處於劣勢,可軍威之盛更甚高麗軍。
李朔身穿華麗銀甲,外披朱紅大氅,圍著玄狐領子,帽盔上是一尺多長的雉羽,整個人帶著高門武將的貴氣。分明一張少年人的臉蛋,意氣風發、揮斥方遒,可眉宇之間卻滿是沉穩持重。
「我軍只有數日糧草了。」李朔看著敵軍說道,「子胤,敵軍果然接受決戰了,今日只要破敵,我軍就能就糧於敵,半月不愁糧草了。」
陳顯宗笑道:「我軍如此威勢,敵軍必然不堪一擊。再說…」他一指兩堵冰牆,「有這兩道冰牆,就能再讓高麗人吃個血虧。」
李孝宗、李炯、余庚九、尤戎、馬驍、衛老爹等人個個身穿鐵甲,精神抖擻的躍躍欲試。就連阿虎高武、貼暖寶安等女真將領,也都是氣勢如虹。
此時此刻,金軍大營已經空了,全部在營外列陣。人馬嗬出的熱氣化為白霧,猶如一片輕煙。
對面的高麗軍陣中,盧碩身穿鏡幡甲站在高車之上,神色一片肅殺。
既然決戰宜早不宜遲,那就畢其功於一役。難得全是騎兵的金軍願意決戰,今日就用步騎配合的威力讓驕狂的金人明白,騎兵不算什麼,步兵更不算什麼,步騎配合才是王道!
眼見金軍列陣完畢,盧碩下令道:
「傳我軍令,一刻鐘之內,完成六花大陣!若有哪一部沒有完成,斬其將!」
六花大陣,是唐李靖善用的步騎合成大成,脫胎於諸葛武侯的八卦陣,步騎配合攻守兼備、進退優裕,端的十分厲害。
盧碩是范陽盧氏嫡系後裔,正是因為精通此陣,才能成為高麗武班權貴。六花陣可謂盧碩的拿手軍陣,他還有四千騎兵、四千步卒,剛好可以布置六花大陣。 他自信,在六花大陣的步騎配合下,五千金軍騎兵必然陷入被動挨打的境地,要麼被迫分散,要麼被陣法鎖住馬速。
一聲令下,八千高麗大軍立刻有條不紊的開始變陣,很快就結成一個六花大陣:步兵大陣一分為三,騎兵大陣也一分為三,兩兩相間,生氣相通,猶如一個坤卦。所以此陣又叫六花大坤陣。
此陣的厲害之處,不但能將步騎的配合協同發揮到極致,也能最大限度的利用每個子陣,增加子陣的輸出和防禦。
此陣一列成,騎兵可以在步兵子陣間隙之間馳騁、出擊、合流、分流……甚至入陣關門,歇息馬力。
步兵子陣可以在騎兵的保護下,突入敵陣,鎖住敵陣。
此陣就像一個移動的大營。最厲害的是此陣的變化,可變為完全防禦,也可變為完全進攻,總共有六種變化,而且變陣很快。
就連李朔見了,也忍不住讚嘆道:「好個六花合成大陣!這盧碩並非無能之輩。」
他是從老師高隱那裡了解六花大陣的。高師曾說,步騎合成大陣,攻擊最強、變化最繁的就是六花大坤陣,對純粹的騎兵、純粹的步兵威脅都很大。但,能使用此陣的人也不多。
沒想到,盧碩就是精通此陣之人。
等到六花大陣完成,盧碩抽出腰間的高麗直刀,傳令道:「出擊!」
隆隆戰鼓聲中,八千高麗大軍排列著六花大陣,不疾不徐的走過封凍三尺的河面,無懈可擊般的緩緩壓迫而來。
勢如山嶽! 與此同時,金軍兩翼的騎兵也拉開了和主陣的距離,猶如一隻巨大的鐵鉗。
雙方決戰終於在青麥陂爆發!
此時此刻,六花大陣的威力開始顯現出來。金軍兩翼的騎兵一靠近,高麗步兵大陣就箭如雨下,若是一減速掉頭,高麗騎兵立刻就能追擊咬尾。
如此一來,兩翼的金軍騎兵居然無處下嘴,被逼的不斷後縮,終於又被逼回到主陣兩側。
眼見金軍騎兵被逼的後撤,高麗軍頓時士氣大振。
盧碩揚眉吐氣般的仰天大笑道:「李朔小兒,莫非計窮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