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因為某些原因聚集,就形成了組織,而只要是組織,就一定會有多種多樣的人。
無論嘴上喊著多麼忠誠、統一、團結,人的個性與生俱來卻總是受後天環境影響,每個成熟的組織都在強調同一性,凝聚共識——但架不住人類這個種群多樣性足夠豐富。
安加爾·斯賓塞,就是這樣一個人。
作為一個邪教,還是邪教里推崇人殉和獻祭儀式的密法宗內教,寄靈教的畫風大多數都是比較清的,但安加爾·斯賓塞不一樣。
首先,作為一個邪教徒,他是個清教徒,推崇節制欲望、儉樸生活,即便升至高位後,收到了教徒的募捐後,全部上交組織,不給自己留一分錢,也經常訓斥鋪張浪費的傢伙。
其次,從人設上看,他應該是個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對自己的子女、下屬、學徒非常苛刻,如果他們的進步不及自己預期,就會減少經費和補貼,作為一個邪教的大頭目,他的兒子女兒只能靠領帝國救濟金才能生活。
但凡他的國籍是深寒聯邦,他這一家這會兒都已經進斬殺線了。
最後也是果不其然,在斯賓塞的父礙如山之下,斯賓塞從小在寄靈教內部環境薰陶長大的子女,愣是成為了堅定的烏托邦主義者。
這麼聽上去,似乎是個很嚴酷的人。
——但斯賓塞最喜歡幹的事情,恰恰就是替平民出頭,把貪官污吏、特權階級的人綁架抓走、折磨到精神崩潰,製作成自己的皮物,作為一個嗜血的邪教瘋子,他卻沒有殺過一個無辜的人。
這種前後分裂的人設,堪比上太空前和空間站歸來的自己,導致很多人以為斯賓塞是不是腦子方面有什麼問題,甚至有人懷疑他是帝國派進來滲透教派的『渡鴉』。
直到後來,斯賓塞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才讓人們相信,他的腦子沒問題,也不是什麼臥底邪教的特工。
「作為一個從異族統治年代就出現的組織,寄靈教的傳承還挺悠久的,而【英魂】斯賓塞,從古籍中找到了寄靈教最初的樣子:在異族王朝的末期,戰亂頻繁,一個自詡『灰蝶先知』的女巫,將流民和孤兒組織起來,她通過古代的精神魔法和靈魂儀式,將無藥可救之人的靈魂轉移到健康的牲畜、動物甚至異族士兵的體內,幫助他們延續生命,減輕痛苦。」
是的,沒有任何邪教、獻祭和換取力量,甚至連教宗、主教的職位都沒有。這就是個很普通的民間教會,甚至連教會都算不上,只是一個戰亂民眾的互助組織。
更有意思的是,按古籍記載,灰蝶先知本人自己是個瞎子、文盲和瘸腿的殘疾人,傳達命令時只能推著輪椅親自過去傳達。
她除了先天掌握的那點魔法,幫助瀕死的人減輕精神苦痛,或者轉移他們的靈魂,讓他們以另一種身體多陪伴幾年家人外,什麼都做不到。
斯賓塞從一開始,就和教派中的所有人不同,他接受的教義便是寄靈教最原教旨主義的那種樸素救贖理論。
而他做的事情也很簡單:七十年前,他煽動了大量的教徒襲擊寄靈教的領導層,夥同三名同樣遵循原教旨主義,建立了『灰蝶派』,自詡為先知衣缽繼承者,在教派內部製造了一場巨大的分裂。
寄靈教的統治者在倉促擊敗,或者說趕走了斯賓塞後,一直致力於封殺這段歷史,禁止任何人提起斯賓塞這個名字。
李維坦不看劇情,但是安加爾·斯賓塞是主線任務里必然會出現的B。
遊戲流程中,他會先試探玩家的意圖,通過幾個任務判斷玩家是否具備勇氣、慈悲和果斷的品質,最後親自下場與玩家過招,打到一半,便會收手,對玩家全盤托出。
如果表現很好,在斯賓塞收手前將斯賓塞擊敗,則會觸發隱藏任務,只要找人對話幾次,未來就可以避免經歷一次B戰……不過對李維坦這種純武將來說,這可稱不上是獎勵。
故意提起斯賓塞,甚至暗示自己就是異端的『灰蝶派』,對於這些宗教信徒來說,是最好的威脅了。
異端比異教徒更不可容忍,因為異教徒頂多是武力對抗,而異端則會動搖教義、質疑釋經權、破壞組織的凝聚力。
所以斯賓塞必須被遺忘,灰蝶派必須被淡化、邊緣化處理。
「……我當然知道,斯賓塞是活著的,因為那是斯賓塞,冠以『英魂』之名的男人。」
李維坦反覆提起這個名字,每當他這麼說,腳底下的塞古流便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阿塔法、庫布雷,還有很多有趣的同志們都還好好活著呢。」
他說著,瞥了一眼地上的塞古流:「怎麼?面對真實的教義,反而膽怯了嗎?又或者說……」
李維坦嘴角上挑,眯起眼睛:
「直到現在,還有迷途之人不知悔改呢?」
「我……我當然是支持斯賓塞大人的!」
塞古流心底一涼,趕緊說道:
「教派之中也有很多人欽佩大人的作為,雖然存在被抹除,但人們私底下都清楚,誰才是真正的寄靈教徒——誒呦,您瞧我這!真是有眼無珠,竟然沒能識別出來,利維先生您是斯賓塞大人的盟友……」
李維坦沒有回應。
能夠讓寄靈教徒做到這一步,就已經足夠了。
斯賓塞在寄靈教內部的存在,就相當於在聯邦內提烏托邦主義,是『碰都不能碰的話題』。
平日裡,哪怕是不小心提到,都會引起內部的警惕,盤查審問是不可避免的,而作為一個專攻靈魂秘法的邪教,寄靈教有的是搜查記憶和靈魂的手段。
這就是最好的把柄。
肉身的死亡威脅,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換個『皮物』就能解決的,針對靈魂的折磨,那是遠比死亡還要痛苦的存在。
真正說出口後,原本忐忑不安的塞古流,反而長出一口氣。
他一瞬間想明白了很多事。
『年輕的身體、豐富的戰鬥經驗、出類拔萃的天賦、違反尋常變形者的強大力量、對教派內的高層機密了如指掌,同時還有一定的道德觀念……這些東西放在一個新生的升格者身上,實在是違和。』
——但如果放在一位,斯賓塞那邊的追隨者身上呢?
哈,那就再合適不過了!
『如果是斯賓塞的人,不,說不定還是斯賓塞親自培養的學徒,那位蟄伏了半個世紀,說沒有在積蓄力量以圖東山再起,絕對是騙人的。』
看看眼前這位青年吧,普通的外表下,埋藏著一顆狂野的戰鬥之心,看似低階的改體,實際上蘊含著超越尋常三階覺醒體的強大身體素質。
更無論他那過於可怕的戰鬥意識……如果只看表面,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他能經歷多少戰鬥?
情報顯示的很清楚,『利維』是第一次來到西夫利克平原。
但他對這片土地,無論是地形和環境的適應性,還是狩獵的超高成功率,又或者是對伏擊的寄靈教徒們造成的致命打擊,怎麼看都不像是第一次參加狩獵大會的選手。
……簡直就是披著普通人外表的灰燼族。
可如果那外表只是入替的皮物,背後是個斯賓塞精心培養了幾十年的精英人才,還參加過幾次狩獵大會,那就說通了。
不僅能夠解釋那與外表截然不同的豐富經驗,連他對寄靈教徒的殘忍虐殺,甚至是從努艾拉手下解救陌生人,都能到解釋。
『這是我的機會——我必須要意識到,這是我為數不多,能夠接觸到斯賓塞那種級別大人物的機會!』
如果『利維』真的是斯賓塞那一派的,自己若是跳反——啊不,投誠過去,能夠到的地位和成就,一定是比現在要高的。
「第三個問題。」
李維坦深深看了一眼明顯在思索的塞古流,知道對方內心肯定有想法。
無非就是,知道自己以後如果遇到靈魂檢索,大概率是躲不過去,會變成異端——所以索性破罐子破摔,希望借著自己的和斯賓塞的『關係』,能夠多撈點好處。
不過沒關係。
因為李維坦還真有辦法聯繫到斯賓塞。
「如果你能夠回答出來這個問題,下次「返世集會」,我可以帶上你。」
「……那個據說有著古代英靈,能夠改善資質的靈魂秘術師集會。」
塞古流一愣,沉默了片刻,頷首順服。
「我將知無不言。」
……………………
引擎結束,虛擬世界如雪花般消散。
李維坦雙手揣兜,看著在虛擬世界中被削人棍的塞古流蹣跚離開。
【這就是我討厭擬造師的原因,在虛擬世界打再狠,現實中都能撿條命。】
從戰鬥記錄上看——不,根本就沒有戰鬥記錄,因為全部都是在量子節點展開的環境裡戰鬥,根本就沒有作為一個客體被觀察到,自然也不會積累任何經驗。
輸了有懲罰,贏了沒獎勵,這種噁心的機制……
虧是擬造師的數量稀少,不然的話,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暗黑決鬥,一開打就先去小黑屋比拚誰猛擊魔丸速度更快,那人類文明真沒救了。
【但這一架,其實還挺划算。】
李維坦雙手抱胸,指頭輕輕敲擊,思考起來。
他問塞古流最後的那個問題很簡單,甚至談不上什麼情報,只是用來確認自己的一個猜想。
「事實證明……我的猜想可能是對的。」
李維坦垂著眼神,思索起來。
「寄靈教,跟裂隙危機的關係不光是很近,而是從很久之前就已經互相接觸到了——我有理由懷疑,寄靈教就是在背後協助裂隙危機擴張的罪魁禍首。」
寄靈教來狩獵大會的目的,李維坦根本就不需要問,因為在這個組織被消滅前,主要活動就是滿世界到處物色天才、精英的身體,對其施加暗示,進行精神寄生。
寄靈教通過這種方式形成了隱蔽而安全的網絡,而且比起只點了隱蔽性的『鴉巢』,寄靈教能夠通過寄生人員的相互交流溝通,實現物質上的交換和支援。
哪怕是手握基因庫的白褲子,再怎麼查也查不到,甚至根本就不會注意到。
因為這些人是『寄生』在了本國公民的身上,他們很多的行為就是正常的社交和郵寄,根本分辨不出來。
這種模式運行的時間相當久,本身寄靈教的存在感就很薄弱,加上它近似於帝國的潛意識網絡,幾乎無法被偵測到。
實話說,這超出他作為一個武將的能力範圍。
「事情有些麻煩了,偏偏我根本不是劇情黨,讓我從頭開始尋找線索……我寧可再來一輪狂械試煉。」
李維坦最討厭就是這種事情。
抽絲剝繭、尋找關鍵人物、聽人回憶放不能跳過的劇情C——遊戲就應該簡單一點,告訴目標,給點武器和機制,然後上去殺掉對方,享受最純粹的搏殺和腎上腺素狂飆。
普通的支線任務可以甩給茉莉,但唯獨這個不行。
「拋開事關幾十億人的安危不談,好吧,光這一點就拋不開——茉莉的情況很特殊,真讓她去調查,就【世界人格】學派那種敏感的精神狀態,又是對付專攻靈魂儀式的寄靈教,沒準提前給自己搞崩潰了。」
李維坦扳著指頭算起來,才發現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一,塞古流放出去,利用異端的把柄,作為一個內應存在,方便他不斷監控寄靈教的內部動向。
第二,同樣是異端的方面,自己需要和斯賓塞的人接上線,把主線劇情給拉起來。
第三,他要進入一次裂隙最深處。
前兩條都好說,而且已經正在執行,唯獨第三條——這是個非常危險的事情。
進入裂隙深處,必然會和異星的土著,也就是『霧行者』接觸到,那些具備超強學習能力的神秘生命體可不是變異獸那樣簡單的事情。
但李維坦並不慌。
因為再不濟,他體內還有『狂械』這個定時炸彈,最壞的結局,他還能硬拖到狂械軍團降臨,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關鍵時候把雷吉努斯之眼一亮,被『狂械軍團』威脅的,可就不只是自己的生命了。
「越是想活命,越是拚命啊。」
李維坦搖搖頭。
要深入裂隙,探索異星,那他就需要一個四人團隊,人不能太多,不然不好控制,但也不能就自己帶著茉莉上去。
茉莉現階段是個功能性輔助,她的覺醒要等四階蛻變體之後,所以李維坦就不打算帶她過去——而且讓茉莉去做點支線任務,顯然帶來的收益更高。
自己倒是可以做自由人,但機械師和異格者必須有一個,李維坦過往豐富的實戰經驗已經總結出來了,只要隊伍里有這兩者,輸出能力就不會低,有他們配合自己,李維坦才能去挑戰那個非常噁心的怪物。
至於秘術師——其實李維坦看到洛娜利隊伍里的菲奧里托時,就有點心動了。
大氣秘術師啊,那可是呼風喚雨、掌控雷電的存在,所有技能都是高貴的範圍傷害。
大公會為了保生存率,一般會把資源傾注給坦克前排,小公會沒有專業的防戰,全是梭哈輸出,指望大哥一個人火力傾瀉。
可惜,李維坦家裡已經養了個心靈秘術師了,大氣秘術師更養不起。
就菲奧里托頭上戴著的腦波增幅儀,即便是最便宜的型號,都要2萬比特起步,一個聯邦普通人不吃不喝乾一年也就能入手一台入門級的。
更別說秘術師的護甲要特製,不能使用合金材料,也不能用納米機械,必須要輕盈、舒適、隔離體溫的面料,航天織物是基本要求,高強度的碳纖維護層最多加一層,而且由於過于堅硬,壞了就只能替換,不能修復,相當於一次性護甲。
其他的什麼注靈符咒、儀式匕首、靈能護盾、附魔套組,那根本就是無底洞。
護航們是不會起秘術師號來護老闆的,只有秘術師老闆請打手護自己。
這個成本太高了,秘術師打一趟下來,虛擬資產還是賠的。
【試試看,在這趟比賽里接觸到一些強大的選手吧。】
李維坦沒什麼特別好的辦法。
機械師和異格者是不能少的,至於第四人……
李維坦靈機一動。
——這不還有親愛的牢大傅里楠師兄嗎?!
牢大這麼好的人,他師父烏瑟局長又跟自己關係很好,說不定會答應自己一起上。
「第四人內定牢大,那麼機械師和異格者,在我完成狂械試煉之前招募完成。」
最好的時間點,就是自己在距離狂械試煉開啟還剩5天之前,進入裂隙。
這個時間是最完美的,李維坦給自己留了容錯率,也能拿狂械軍團作為威脅,避免被『霧行者』扣留在異星球。
你敢扣,狂械軍團就敢來,還順帶拯救了緹坦星,自己真是個天才。
「真是不安生……話說回來,我為什麼要了解這麼多事情呢?原本只是想老老實實按照故事劇情發展,還能遇到這麼多事情。」
李維坦坐回火堆旁,運轉起來大腦。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忘掉了什麼?】
從空間站到地上、接觸茉莉、狂械試煉、體檢中心、月神島、西夫利克狩獵大會……
——就路線來看,是沒問題的,自己的實力穩步增長,完成狂械試煉也不算困難。
但寄靈教的存在,卻好像比上一世劇情里那個常見的末日教派,要更加陰暗、殘忍,所有的劇情都變複雜起來。
是自己遺漏了什麼環節,還是說……他跳的劇情實在太多了,連主線都忘了?
要是後者,那李維坦也認了,爺們兒不後悔。
哪怕再來一次,他還是想按下『kp』。
【現在最頭疼的地方就是:寄靈教到底是通過什麼手段,和裂隙那一段的生物建立的聯繫?】
在李維坦看來,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寄靈教是密法宗內教沒錯,但是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崇拜的『萬靈』這一超凡的神明是真實存在的。
反而是斯賓塞這一派引領的分裂,證明了他寄靈教的前身本來就是一個無害的難民自治團體。
那他們是怎麼跨越幾十光年的距離,和『霧行者』這個族群建立的聯繫?
人家熾陽聖尊的教徒向聖尊祈禱,是因為人家的獻祭真能到恆星主神的賜福——你們這些邪教的儀式很多都是異族的魔法改造而來的。
【連異族都快被人類殺光了,這特麼哪來的邪神能回應?還是回應一群人類?這合理嗎?】
李維坦想不明白。
說實話,這種和戰鬥無關的事情,實在是有點消耗自己的算力。
「算了,找兩個牛逼的隊友再說吧。」
他搖搖頭,不再思考,開始回憶合適的隊友。
【該去哪裡挖牆角——不,開展我的H本職工作呢?】
過了幾分鐘,洛娜利突然睡醒,她看著一直坐在火堆旁的李維坦,驚訝道:
「嗚……利維先生?你不會一直在守夜吧?」
「還好,我不怎麼睡覺。」李維坦說道:「正好你醒了,跟我聊聊,你有什麼想法嗎?」
「龍蛋……你們還要拿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