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一行人離開那處斷裂區後沒多久。
身後便傳來了激烈的交火聲。
轟鳴的爆炸順著船體結構層層迴蕩。
雷射在空氣中穿過的嗡鳴。
人的哀嚎,還有某種非人的咆哮,混雜在一起。
亨利回頭望去。
看來遠行者號並沒有徹底癱瘓。
對於那些已經滲透進船體各處、無孔不入的亞空間污染,船上的守衛們或許束手無策。
但對於從外部跳幫登陸的敵人。
他們依舊知道該怎麼處理。
帝國軍隊出身的老兵們正在重新組織防線。
一處處火力點被重新啟動。
自動炮塔開始運轉。
裝甲隔離門陸續關閉。
整艘船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正在本能地進行反擊。
就在這時。
亨利前方通道盡頭忽然亮起數道強光。
「站住!雙手抱頭!」
十幾支雷射步槍齊齊抬起,紅色的光點打在幾人身上。
巴魯反應迅速,立刻舉起僅存的左臂。
「自己人,長官。」
「每一個投靠了混沌的瘋子都是這麼說的。」
領頭的男人快步走出隊伍。
亨利愣了一下。
居然是那位審訊過自己的衛隊長。
但是此時的他軍官裝束凌亂,
防彈甲的搭扣全錯位了,軍帽不知去向。
最荒唐的是,他只有右腳穿著制式軍靴,左腳僅套著一隻灰色棉襪踩在鐵板上。
顯然是聽聞警報後連滾帶爬趕來的。
看清來人後,威克斯的臉拉得老長。
「巴魯?怎麼到哪都有你。」
巴魯咧開嘴。
「哦,威克斯,我的老朋友。」
「看來命運讓我們再次重逢了。」
「你會放我們過去的對吧?」
「滾滾滾。」
威克斯揮手,像驅趕蒼蠅。
「趕緊從我眼前滾出去,我每一次遇到你,都不會發生什麼好事情。」
「隊長!」
旁邊一名年輕士兵忍不住開口。
「這不符合艦船管理條例,您——」
「哪裡的條例?」
威克斯猛地轉頭。
「這裡我是隊長還是你是隊長?」
年輕士兵立刻站直。
「報告,是您。」
威克斯凶神惡煞地瞪著他,過了幾秒。
忽然嘆了口氣。
像是一下子泄了氣,
蒼老了許多。
「你在我手下干多久了?」
「報告,整整有兩年了。」
「才兩年啊……」
威克斯揉了揉額頭,隨後擺擺手。
「那正好,就由你把這幾個疑似是邪教份子的平民送去避難區。」
年輕士兵愣住。
「我?」
「你有問題?難道連這些小事都做不好?」
「沒有!」
威克斯滿意點頭。
威克斯滿意地點頭,目光轉向亨利。
「尤其是這個大傢伙,你給我看好了。」
「等我回來,我還得繼續審這個假冒騎士家族的混蛋。」
巴魯在一旁笑出聲。
亨利卻忽然開口。
「你真的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嗎?」
「不過是幾個墮落阿斯塔特,被什麼東西吸引過來,要砸老闆場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幾個喝醉酒的鬧事者。
亨利忽然感覺有些悲傷。
「你還是要去嗎?」
威克斯挑起眉頭。
「怎麼?」
「你不會覺得我沒見過這種場面吧?」
「如果你真是一個騎士,就該把你的傲慢收起來。」
「我見過的死人比你見過的活人都多。」
說完,他轉過身。
「全體列隊,跟上!」
衛兵們迅速越過三人,朝著交火最密集的區域奔襲,全程無人回頭。
威克斯那隻穿著棉襪的腳一瘸一拐邁動著,讓他看起來像一隻企鵝。
亨利注視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記憶深處有某個輪廓與之重疊。
通道內很快只剩下那名年輕的衛兵。
他端平雷射步槍。
努力學著長官的語氣。
「走吧,別讓我為難。」
一路上。
混沌造物明顯少了許多。
金屬地面到處是大片焦黑的灼燒痕跡,牆壁上附著的變異組織被徹底碳化。
偶爾還能看見灰燼里殘留的人類骨架。
巴魯忽然開口。
「別太把那老混蛋的話放在心上。」
「像他這種老兵痞,能活到退伍純屬帝皇保佑。」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你很了解他?」
「早就認識了,從他剛退伍,無路可去的時候。」
巴魯笑了笑,
「當年我們搭乘同一艘難民船抵達此地,那時候我還有兩隻手。」
特蕾莎翻了個白眼。
「停。」
「你失去那隻手的故事我至少聽過一萬遍。」
「但亨利沒聽過啊。」
巴魯不滿。
「那可是個傳奇故事。」
「當時——」
前方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年輕衛兵停在原地。
巴魯跟著停下,轉頭看去。
士兵臉色煞白,年輕的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隊長……」
他的聲音發抖。
年輕衛兵轉過身,不顧一切地朝來時的方向跑去。
「隊長!」
巴魯反應快,一把抓住對方的戰術背心,強行將人拖了回來。
「鬆手!」
「我要回去幫忙!」
「你去送死嗎?老傢伙把你交給了我們!」
「放開我!!!」
兩人糾纏之際。
上方的金屬天花板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嘎吱——
合金板在巨力下扭曲、崩斷。
一大團臃腫的腐爛血肉墜落下來,直奔年輕衛兵而去。
士兵根本來不及閃避。
一道殘影橫空掠出。
亨利腳踏艙壁借力騰空,雙手高舉那柄巨大的戰斧。
斧刃攜帶萬鈞之勢劈落。
那座小山般的肉瘤被從正中一分為二。
腥臭的漿液與內臟如雨點般傾瀉。
然而那兩半身體依舊在蠕動。
無數人類手臂從內部伸出。
抓向亨利。
仿佛有什麼東西想從裡面爬出來。
試圖抓住一切可以觸及的生機,夾雜著含混的哀嚎。
亨利毫不退讓。
戰斧再度掄起,接連劈砍,直到年輕騎士所有的憤怒被發泄乾淨,直至地上的血肉化作一灘再也無法拼湊的爛泥。
通道重歸寧靜。
亨利立於滿地狼藉之中。
莫名的煩躁感在心間蔓延開來,他快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了。
耳畔的戰鼓聲卻反而越發震耳欲聾。
它知道亨利想要幹什麼。
如今它瘋狂地催促著亨利,它向亨利許諾著。
它會把亨利所期望的公正帶到這個世界。
「我不喜歡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