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者號甲板臨時指揮部。
這裡原本是一間貴賓宴會廳。
災難發生之時,還舉辦著一場盛大的宴會。
無數在這片星系之間文明的富商,貴族聚集在一起。
人們觥籌交錯,慶祝著一對新婚的夫婦,
直到一個面色難看的貴族,忽然在人群中像個氣球一樣炸開……
綠色的血漿四處飛濺,伴隨著慌亂的人群向著外面傳播。
但,那都是八十多個系統時前發生的事情了。
如今,華麗的吊燈早已拆下,換成了幾盞不斷閃爍的應急燈。
長桌被推到一旁,上面鋪著遠行者號的立體結構圖,數十枚代表兵力分布的磁性棋子散落各處。
卡斯已經忘了這是他今天參加的第幾次會議。
又或者,這只是上一場會議的延續。
牆上的計時器一直在走。
而坐在桌邊的人,卻越來越少。
有人戰死了。
有人失蹤了。
還有人離開會議室以後,再一次見他時。
他已經開始感謝起了慈父。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終於,一名參謀低頭翻閱著手裡的數據板,率先打破了安靜。
「第三防線彈藥預計還能支撐八小時。」
「我們必須要搶回兵工廠……或者是倉庫地區。」
另一名軍需官放下數據板。
「食品儲備還能維持七天,我們如果繼續接納難民……」
他說到一半,自己便停住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後面的答案。
卡斯靠在椅子上。
年輕的臉龐上滿是疲憊。
他的眼底布滿血絲。
軍服胸口那枚帝國軍官徽記已經沾滿了污漬。
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人員統計呢?」
沒人回答。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整個會議室。
「我問你們。」
「人員統計呢!」
軍需官低著頭。
「還……沒有完成。」
卡斯忽然笑了一聲。
「從混沌剛剛爆發的時候,上將先生就下達了這個命令。」
「我們需要知道還有多少士兵,有多少忠誠的帝國子民。」
「才能決定,是繼續固守,還是反攻失地。」
「現在。」
「誰能告訴我,已經過去多久了?」
沒人敢回答。
那份本該在命令下達的幾個小時就送到桌上的報告。
但直到今天,它依舊沒有出現。
卡斯緩緩站起身。
雙手撐在桌面。
聲音已經聽不出多少情緒。
「我接替上將的工作後,共下達了二十七條命令。」
「真正執行下去的。」
「只有堵死所有通往上層的道路。」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可就算我不下這個命令。」
「那些已經被嚇破膽的士兵,也會自己把門堵上。」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沒有人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們已經是整艘遠行者號最優秀的一批管理者。
卡斯畢業於帝國正規軍官學院。
身邊這些參謀,有的是艦隊學院出身,有的是跟隨行商浪人數十年的老軍官。
他們忠誠。
他們聰明。
他們願意為了帝皇戰鬥到最後一刻。
可聰明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遠行者號終究還是帝國的船。
哪怕行商浪人已經算得上整個帝國最開明的一群人。
他們願意使用異族科技。
願意僱傭異族技師。
甚至願意讓異族來幫助他們處理自己的船上的部分事宜。
可整艘船的管理體系,卻依舊脫胎於帝國。
繁瑣。
遲緩。
臃腫。
一道命令要經過層層審批。
一份報告要經過數個部門。
而等它真正送到指揮桌上的時候。
前面經手的很多人,都已經死了。
就在這時。
通訊官摘下耳機。
「還是聯繫不上船主,卡斯先生……」
「我認為,我們應該做好準備。」
卡斯沒有抬頭。
「準備什麼?」
「準備……」
通訊官最後還是沒能把自己的話說出來。
可即使他不說出來,卡斯也能猜出他想說什麼。
這個混蛋的嘴裡從來沒有好消息。
混沌降臨的第一時間。
失聯的不僅僅是船主。
還有整艘船絕大部分高層。
那些怪物出現的太過於猝不及防。
與此同時,潛伏在船上的那些叛徒們也開始了行動。
有人在人群里引爆炸藥。
有人切斷通訊。
有人打開隔離艙門。
來自其他行商浪人的間諜。
他們借著混沌製造的混亂進行暗殺。
一次又一次得手。
然後消失。
直到現在。
卡斯還能清楚記得。
上將渾身是血,倒在自己懷裡的模樣。
那個可恨的靈族刺客。
幾乎貼著他的肩膀掠過。
刀鋒劃開了指揮官的喉嚨。
等他舉槍的時候,對方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
卡斯緩緩握緊拳頭。
「該死的叛徒。」
「與虎謀皮的雜種。」
「還有這些異族。」
「有一個算一個,都應該——」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忽然想起。
會議室里還有一位異族。
站在牆邊的鈦族女子沒有對他的話做出反應。
她抱著長刀,像一尊雕塑。
卡斯輕咳一聲。
「無意冒犯,沙斯烏伊小姐。」
鈦族女子微微點頭。
「您不必在意我。」
「我的職責只有一個。」
「保護我的僱主。」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會議室另一邊。
那個胖乎乎的商人正拉著卡斯的副官爭論不休。
「你們必須派兵!我的護衛艦就在附近!」
「只要把我送過去,我們完全可以離開這裡!
「繼續留在遠行者號毫無意義!」
副官已經被他說得額頭冒汗。
卻又不好直接翻臉。
卡斯看著這一幕。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個混蛋。
到了這種時候。
腦子裡居然還想著怎麼保全自己。
如果不是顧忌他的身份。
卡斯真想親手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出會議室。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嘴裡低聲念了一句。
「要麼帶著榮耀死。」
「要麼贏下勝利活。」
這是他在軍校第一天學到的話。
也是這些天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的唯一一句話。
可說完以後。
疲憊卻像潮水一樣再次涌了上來。
他摸向自己的軍服口袋。
想給自己泡一杯家鄉帶來的咖啡。
手伸進去。
卻摸了個空。
他愣了一下。
掏出來的。
只有一個空蕩蕩的鐵盒。
卡斯望著那個盒子。
許久。
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
「操。」
他抬手把鐵盒狠狠砸了出去。
鐵盒撞在牆上。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看向了失態的他。
卡斯長長吐出一口氣。
重新坐回椅子。
擺了擺手。
「算了。」
「我去找神父聊聊。」
旁邊的副官遲疑了一下。
還是低聲提醒。
「指揮官。」
「神父三個系統時前,就已經魂歸黃金王座了。」
「那你就和別人說,我睡了。」
副官剛準備應下。
會議室外。
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一名士兵快步走了進來。
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外面有一位自稱騎士的人。」
「他說……」
「想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