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純人類
崇拜?
亨利站在歡呼的人潮邊緣,注視著前方成片跪伏於地的難民。
狂熱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他們向著亨利祈求著不切實際的願望,希望著亨利可以代替他們心中的帝皇,來給予受難的他們以拯救。
可亨利卻只感到一陣無端的煩躁————心裡沒有半點喜悅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拜亨利教」的名字。
單是聽到那幾個字在人群中傳唱,就令他如同芒刺在背,渾身不自在。
聽起來不像是帝國國教的延伸,反而更像是藉助帝國的國教信仰而扭曲滋生的異端教派。
就像是邪神奸奇和祂手下惡魔在無數的星球之中所做的那樣,當對於帝皇的信仰被偏移嫁接,對於個人的狂熱高過了正常的閾值,極端的情緒為混沌的誕生提供了養料。
縱然眼下亨利並沒有看見屬於奸奇的痕跡。
可在這個唯心的世界中,信仰本身就會在亞空間留下痕跡。
而眼下,「拜亨利教」的影響力已經足以影響聚居地上層的決策了,信眾還隱隱有擴大的趨勢。
倘若放任荒誕的教派肆意擴張————
龐大的精神漣漪早晚會撕開現實帷幕,被亞空間之中的惡魔們察覺並利用。
而身為「凡人」的亨利。
也做不到像是某個西藏高原大隻佬一樣,在亞空間之中建立自己的神國,用龐大的靈能照耀亞空間,並在亞空間之中保護這些所謂的「信徒」的靈魂————
而自己也不具備有利用信仰的能力。
一旦這數以萬計的凡人將狂熱與希冀盲目地傾注於他的身體,那些龐雜的信仰之力最終究竟會流向何方?
亨利不得而知。
假以時日,恐怕真會在亞空間之中,誕生出亨利模樣的亞空間惡魔出來。
但眼下,這也不是可以輕易處理的事情了,總不可能亨利將屠刀伸向這些無辜的人吧,而且信自己總要比直接信混沌要好。
好不容易掙脫了難民們的簇擁與挽留。
等到喧鬧的人群漸漸散去,四周也恢復了些許寧靜。
卡斯引領著眾人穿過了隔離區,來到了營地中央,指揮處所在的位置。
金屬閘門向兩側滑開。
船主人奧瑞恩望著門後的光景,步伐不由自主地停頓。
他對四周的結構布局再熟悉不過。
曾幾何時,此地是遠行者號上最為奢華的銷金窟與歌舞廳,承載過數不清的貴族夜宴。
即使高貴如他,也時常會來到這裡,為著又一場遠行的結束而舉杯歡呼。
而現在的這裡,熟悉又陌生。
穹頂那盞早已失去能源供應的龐大水晶吊燈上,如今倒掛著一團團散發著幽綠色光暈的半透明肉質囊袋。
四面斑駁的金屬牆壁更是被密集交織的異化藤蔓盡數覆蓋。
粗壯的莖稈隨著音樂節拍一起一伏地呼吸,令整座大廳宛若一頭活著的龐然巨獸的腹
腔。
而在奧瑞恩的腳下。
是一張色澤翠綠、觸感綿軟得有違常理的巨幅地毯。
伴隨著腳步,腳底竟傳來一陣陣規律的彈性反饋。
阿納斯塔修斯適時出聲,話語中帶著自豪。
「是我的皮,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蛻一次,浪費也太可惜了。」
奧瑞恩沉默地忽視了鑽出來的惡魔。
將到了嘴邊的客套讚美之詞重新咽回肚子裡。
而附近的其他人似乎也不願意接這個熱情的惡魔的話,一時讓場面有些尷尬。
但阿納斯塔修斯顯然不在乎這些。
大廳兩側的青銅燭台上,一支支蠟燭依次被惡魔的力量所點燃。。
跳躍的火焰呈現出詭異的淡綠色。
「那個也是我————煉出來的油,燃燒時間更長,而且還有香味。」
緊接著,幾名機仆端著托盤魚貫而入,將菜品依次陳列。
分別是肉排,各種形狀的肉排,各種做法的肉排——————
肉條炒肉片,燉肉條,肉條干。
就算不用惡魔的介紹,在場的眾人也大概可以猜到了原料的來源。
「除了酒剩下基本都是我。」惡魔如是說到。
旁側幾名還保留著消化系統的機械神甫,臉上浮現出些許尷尬。
機械的義肢攥著刀叉,卻面對著餐盤無從下手。
奧瑞恩看著滿桌的「佳肴」,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還是輕輕搖頭,有些無奈地笑了一聲。
「我真覺得。」
「自己像是走進了某位邪神的宮殿,正準備享用一場褻瀆的晚宴。」
卡斯隨手拉開一把高背椅子。
神情倒是平靜,顯然是已經吃了惡魔肉塊好一段時間了。
「大人。」
「這艘船本來就快要是邪神的地盤了。」
「至少這裡,還能讓人安心坐下來吃飯,不用擔心被口中的食物所殺死。」
「說的也是」
船主人奧瑞恩也不是矯情的人,坐到了卡斯讓出來的主座之上。
眾人依次落座。
奧瑞恩端起酒杯,忽然望向卡斯。
「卡斯先生。」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活著回到了帝國。」
「你準備怎麼面對審判庭?」
卡斯手持酒杯,默然不語,杯中的暗色液體盪起漣漪。
將他的側臉輪廓映襯得忽明忽暗。
卡斯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顯然是對於這個問題,他還沒有下定決心。
奧瑞恩也沒有催促,只是無奈的笑了笑。
疆域橫跨銀河的人類帝國太過於龐大了。
有人死心塌地忠於黃金王座上的帝皇。
也有人將榮譽託付,忠於自己的軍團。
卻未必所有人,都願意一絲不苟地忠於帝國繁雜嚴苛的律法。
其中的典型就是像他這樣子遊走於灰色地帶的行商浪人。
眼前的卡斯,大概也想暫時從人類帝國中叛逃出去,來繼續自己對於帝國的忠誠。
這樣的舉動在帝國之中也算不上罕見。
畢竟在帝國里。
還有一些徹頭徹尾的瘋子,一邊高呼帝皇萬歲,一邊毫無心理負擔地投入混沌的懷抱。
認為只有混沌的力量才能解救他們的神皇,至於帝國的存亡————對於他們來說無足輕重。
和那群徹底瘋癲的人相比。
卡斯做的事情,反倒算不上離經叛道,頂多不過是變通求存。
想到這裡。
奧瑞恩舉起手中的酒杯,打破了彼此間的沉默。
「卡斯先生。」
「那你,又是為了什麼而戰?」
對於這個問題,卡斯似乎反而是有了確定的答案「活著。」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然後,為了我的神而戰。」
奧瑞恩舉杯示意。
「致神皇?」
「致神皇。」
清脆的碰撞聲響起,兩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濺出少許酒液。
幾杯過後。
奧瑞恩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對於騎士亨利。」
「你怎麼看?」
卡斯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宴會廳的另一端。
遠處的長桌旁。
亨利正坐在那裡,被絮絮叨叨的巴魯拉著說話,不時惡魔也會插入他們的交談。
「一個來歷不明、滿身謎團的騎士。」
「根據營地里倖存者提供的消息拼湊,他被拾荒者從太空船墓里撿來。」
「自稱來自波西米亞二號星球,隸屬於卡洛斯騎士家族。」
奧瑞恩皺了皺眉,在腦海中搜索著相關的信息。
「卡洛斯————?」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帝國在漫長歲月中失落的殖民地太多,無名無姓的家族數
不勝數,不認識也正常,他大抵真的是一位騎士。」
卡斯覺得這話從船主人的口中說出來,多少有些褻瀆,反問道。
「您覺得他真的是人類?」
「年輕人————帝國之中,人類的定義遠要比你想的要更寬泛,我想你早就對他做過檢測了吧?」
地位顯赫的「大統領」,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復,似乎在組織語言。
過了良久。
才緩緩開口。
「我當然檢查過————」
「在他有一次疑似是入魔之後昏迷不醒的時候。」
「但我所有的醫生們,都沒有在他的身上找到任何異變或腐化的跡象。」
「他的基因序列更是純淨得不可思議,我們找不到半點輻射或基因改造的瑕疵。」
「靈能反應指數,也完全停留在普通凡人的水平。」
「甚至————」
卡斯停頓了一下,似乎對自己的結論也感到荒謬。
「如果單看儀器給出的檢測結果。」
「他比在座的我們所有人,都更接近古老時代人類原本的模樣。」
奧瑞恩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的變化,似乎對於他的話早有預料。
卡斯望著遠處那道正端著酒杯的身影。
目光中的情緒難免有些複雜。
「所以,我才一直想不明白。」
「亨利。」
「你到底是帝皇派來的天使————還是不屑於偽裝的惡魔?」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
大廳的另一邊。
亨利像是察覺到了被人注視,轉頭朝吧檯這邊望了一眼。
雙方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交匯。
還沒等亨利細想這道目光的含義。
巴魯已經大喇喇地把一隻倒滿液體的酒杯強行塞進了他的手裡。
「別發呆了。」
「亨利。」
「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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