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爆炸般的巨響震得整片雪原都在顫抖。
光幕表面劇烈震盪,刺目的藍色波紋以撞擊點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擴散,將整片天幕都映成了極晝般的藍白色。
但光幕沒有碎。
那層由魔王生命鑄成的壁壘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爆發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無數細密如蛛網的紋路在光幕表面瘋狂遊走,硬生生將那五道足以氣化山嶽的吐息強行化解、吸收、抵消。
待光芒散去,防護罩依然完好無損。
只有一圈圈正在緩慢平復的漣漪在光幕表面蕩漾,像一塊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
江七撐著雪地,緩緩翻過身。
他仰躺在凍土上,胸口劇烈起伏,異色的雙瞳直直地望著那道渾厚得不可思議的藍色穹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防護罩內側,千餘名殘兵沉默地望著他。
所有士兵還保持著後退時跌坐的姿勢,有的撐著破損的長矛站都站不穩,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黑色身影上。
一個人,憑著一己之力,把五頭成年冰獸釘在雪原上撐了整整五分鐘,然後活著跑了回來。
布莉衝過了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到江七身邊。
「大人!」
江七沒有看她,只是盯著頭頂那層藍色穹頂發呆。
就在這時。
人群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黑色的殘影擠出人群,那團半透明的黑色霧氣在雪地上踉蹌了一下,終於顯露出陰影衛士的輪廓。
他渾身都在發抖。
雙手捧著一柄黑色的魔劍,劍格處那枚暗紅色的魔晶在昏暗中一跳一跳地亮著,像是某個生命最後的心跳。
「江七...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江七慢慢偏過頭,異色的眼眸望向那個半跪在雪地里的黑影。
「亞倫殿下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陰影衛士將雙手高高托起,將那柄黑色魔劍遞到江七面前。
江七望著那柄劍,愣了好一會兒。
【亞倫?他不是死了麼?】
「這是什麼?託付給我的遺物?」
陰影衛士微微撇過頭,避開江七的視線。
「嗯。」
得到回覆後,江七撐著雪地坐起來,看向他手上的那柄劍。
劍身通體漆黑,劍格處的暗紅魔晶還在微微發燙。
他能認出來,這柄劍和那天在王座大廳里亞倫隨手凝聚的黑色魔劍是同一柄。
只是感覺,此刻這柄劍比那時候要沉重得多。
「他說什麼了?」
江七問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
陰影衛士低下頭,黑霧包裹的軀體劇烈抖動了一下。
「他說……他有最後一件事要做,讓您替他往前走。」
話落,江七周身卻並未聽見預想當中,轟鳴的喧鬧聲,一直保持著死寂。
所有人都瞧著這個陌生,但被亞倫信任的男人。
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熱的視線,江七沉默了很久。
他的視線落在那柄劍上。
腦海里浮現出今早王城廣場上的畫面,亞倫站在風雪裡,聽他說完尼德霍格名字的寓意後,難得地笑了一下。
「……我跟你說了那名字什麼意思,你還夸它寓意好。」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卻依然沒有接劍。
雖然吧,這種情況他是之前巴不得發生的,但真到了這一天,還是感覺身上莫名的擔子重,尤其是親身在要塞和士兵們一同經歷與冰獸的抗戰之後。
「咚——」
那撞擊聲再度從防護罩外側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五頭成年冰獸已經走到了防護罩面前。
它們巨大的白色軀體幾乎貼在了藍色光幕上,沒有五官的頭顱低垂,深淵巨口再次張開,幽藍光芒在口腔深處重新匯聚、壓縮。
「轟——!!!」
第二次齊射。
五道吐息同時撞在同一處。
防護罩劇烈地閃爍了一下,表面的藍色波紋瘋狂翻湧,但依然沒有碎裂。
光芒在劇烈震顫之後,再度平靜下來。
士兵們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但更多人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那層在攻擊下巍然不動的光幕,眼中既有後怕,也有某種複雜的情緒在涌動。
這時,一道沙啞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亞倫殿下用命換來的東西,不會這麼輕易被攻破的。」
人群向兩側讓開。
巴洛克拖著一條凍僵的腿,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鎧甲碎了大半,左臂垂在身側似乎已經折了,但那雙黑色的眼眸依然亮得驚人。
他走到江七身邊,低下頭看了一眼那柄被陰影衛士捧在掌心的黑色魔劍,然後又抬起頭,看向防護罩外那五頭正在準備第三輪攻擊的巨獸。
「至少現在,它們還撞不開它。」
江七順著巴洛克的目光望向防護罩。
那層藍色穹頂在巨獸撞擊下不斷泛起漣漪,卻沒有一絲裂痕。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更多的腳步聲。
從右側,從左側,從防護罩內側所有能站人的地方,一大片烏壓壓的身影正在緩緩匯聚。
那些衣衫襤褸、渾身帶傷的士兵們,從不同要塞撤下來的殘兵敗將,他們拖著斷裂的武器,扶著受傷的同伴,一步一步地朝著江七所在的方向聚攏。
巴洛克看著江七,再看著陰影衛士僵持的遞劍動作,永遠面無表情的鐵面卻在這一刻動容。
「我們相信亞倫殿下,也絕對遵從與尊重他的一切抉擇。」
話落,他緩緩的跪下,對著江七低下了頭。
「巴洛克?」江七有些驚異。
而不僅是他,江七周圍,一個接一個的身影跟著跪下。
那些從碎骨要塞撤出來的新兵,那些渾身纏著血繃帶的老兵,那些連武器都丟了、只剩一腔疲憊的半大孩子,在防護罩後方的雪地上跪成一片。
狂鬼族,半蛛人,牛頭人,灰矮人,地精,羽翼族......
魔族們都圍繞著這個人類下跪,仿佛簇擁新王的誕生。
江七望著眼前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而從更遠處——防護罩內側更深的區域,那裡是從其他要塞撤離而來的援軍。
他們也看到了方才那場以一敵五的對峙,看到了那道從天而降的藍色光柱,也看到了江七最後撞進防護罩的身影。
越來越多的人,在雪地中緩緩跪下。
江七坐在地上,灰頭土臉,一身黑袍破破爛爛,渾身都是被冰晶劃出的傷口,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泥坑裡撈出來。
但他抬起頭的時候,視野里全是一張張低垂的面孔,和那些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沉默著看了許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被陰影衛士高高捧起的黑色魔劍。
劍柄入手冰涼,劍格處的暗紅魔晶在他指尖傳來的溫度里微微一跳,像是某種迴響。
巴洛克緩緩抬頭,看向這個見面不過一周的人類:
「江七大人,繼承亞倫殿下的遺志,成為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