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湊近腦袋,仔細看著那投影:
第一層的區域在發光,他看見了蘑菇林里那些密集成片的紅色藍色綠色菌蓋,看見了石筍區那被標記成礦脈的閃光節點,看見了在岩壁上成片生長的螢光果。
糧食,石材,照明。
這三個詞同時蹦進他的腦子,像三塊拼圖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圈養場的魔獸已經吃完了,內城的存糧撐不過一周。
那五十三座要塞,當初要是建材足夠的話,就能夠連成一道蜿蜒百里的城牆,也用不著那些半大的孩子也得屁顛屁顛趕往戰場了。
而眼前這層剛剛被「抽取「出來的洞窟里,竟然恰好裝著這兩樣東西。
他的目光沒有急著往下翻,那條規則浮出來的時候,他一字一句地讀完,然後慢慢靠回椅背。
【洞窟入口已在莫克多斯山脈南坡生成。】
【每間隔50傳奇進度,洞窟將解鎖更深一層。每一層均為獨立生成區域,擁有獨特的地貌、資源與守衛者。】
【已解鎖層數永久存續。每層掃蕩完成後,守衛者與資源將在3個月後刷新。可重複進出、採集與戰鬥。】
【當前已解鎖層數:第一層——蘑菇林與螢光平原。剩餘鎖定層數:未知。】
未知。
江七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腦子裡曾經預設過的「四層五層」的框架被這個詞徹底打碎了。
不是固定的層數。不是打完就廢棄的副本。
是一個只要他還在推進傳奇進度、就會不斷向下延伸的無底洞窟。
每50點解鎖一層,每一層都有自己的地貌、自己的資源、自己的守衛者。
而曾經打穿過的層數不會消失——三個月後一切刷新,守衛者復活,資源重新長出,他還可以再進去收割一輪。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個洞窟不是一次性的救援包,而是一個可持續運轉的工業礦脈。
只要他活著,只要他在往前走,這口井就永遠不會枯竭。
他靠在椅背上,長久地呼出一口白氣。
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飄散,他盯著那幅懸浮的立體地圖,看著第一層那些螢光點點的蘑菇和石筍,又看向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黑色——
那些他還不知道名字的層數,那些他還不知道形態的守衛者,那些他還沒資格觸碰的資源。
「好東西啊……」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這他媽才是好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側那柄黑色魔劍,劍格處的暗紅魔晶還在微弱地亮著。
他抬起頭,望向大廳門外那片正在風雪中等待的身影。
魔國現在缺糧食,他手裡正好有一座蘑菇林。
魔國現在缺建材,他腳下正好有一片石筍礦脈。
那他還在等什麼?
江七從王座上站起身,他邁下高台,心裡早已蠢蠢欲動。
他想趁現在天色還沒完全黑透,先過去看一眼那個洞口的位置,至少確認它確實存在。
剛走到大廳門口,一個身影正從外面探進半個身子。
布莉差點和他撞個滿懷,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靴跟在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陛下。」
江七站住了。
「布莉?」
布莉抬頭看著他,法師斗篷上全是雪沫,靴子濕透了,顯然是剛從防護罩那邊一路跑回來的。
「陛下,我……我想了一下,有件事您得先處理。」
「什麼事?「
布莉攥了攥斗篷邊緣,像是在組織措辭。
「您坐上王位了……但還有很多事沒有安排。那些原本跟著亞倫陛下的幹部們——巴洛克、伊瑪、還有其他活下來的人,他們接下來聽誰的?現在要塞都沒了,那些士兵撤回來之後算哪一塊?「
江七聽完,下意識地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我靠。」
打了一整天,再徒步從要塞趕回來,他已經疲憊得不行。
原本打算趁天沒黑透先去莫克多斯山看一眼那個洞口,現在被布莉這麼一攔,步子就停在了門口。
「那些從要塞撤回來的人,現在在哪兒?」
布莉回答得很快:「碎骨要塞和附近幾座受牽連的營地撤下來的士兵,大部分還聚在防護罩內側的臨時營地里。巴洛克已經讓人搭了些棚子,但物資不夠,傷員多,今晚怕是得露宿一部分人。」
「其他要塞呢?」
「其他四十幾座要塞……」布莉頓了頓,「沒受波及,士兵們也還駐在原位。但防護罩罩住了整條海岸線,他們現在不知道該幹什麼了。原本每天要巡邏、警戒、修補城牆,現在那層光幕比城牆還結實,他們待在要塞里反而像被晾著一樣。」
江七點了點頭。這句話里透著一種很微妙的狀態——那些士兵不是打輸了撤回來的,是突然發現自己駐守的地方「不需要守了」。
亞倫那層屏障把整片海岸線連同五十三座要塞全部籠罩在內,冰獸在屏障外面撞,他們在屏障裡面站著。
以往每天要面對的巡邏、警戒、修補城牆,現在統統不需要了。
他們一下子變成了「守著空屋子的人」,有編制、有建制,但沒有方向。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布莉總結得很簡潔,「要塞的士兵們沒地方可守了,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聽誰的。」
江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側那柄劍。
「布莉。」
「在。」
「去通知所有還能喘氣的幹部——巴洛克、伊瑪、還有那些從各要塞撤回來的將領,能到的都到大廳來。今晚天黑之後開會。」
布莉怔了一下:「今晚?可是您——」
「我沒那麼金貴,晚睡一天死不了。」江七打斷她,語氣平淡,「今晚把該理的事情理清楚,去吧。「
布莉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跑開了。
江七站在大廳門口,目送那道裹著斗篷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坐回那張黑色王座。
他是靠著王座側邊的扶手,把腰側那柄劍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
火盆里的火焰在角落裡安靜地燃燒,將他的影子投在高台後的石牆上,拉得很長。
那捲羊皮卷還在視野邊緣懸浮著,洞窟地圖的光芒已經收斂成一小團柔和的光暈。
第一層那些蘑菇和石筍的標誌在黑暗中安靜地亮著。
他看了那張地圖一眼,腦子裡開始盤算今晚會議要說的事情:那些原地待命的要塞士兵是維持現狀還是重新編組,從碎骨撤回來的殘兵怎麼安頓,明天進洞窟要帶哪些人。
事情一件一件疊上來,壓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但沒有哪一件是眼下解決不了的。
他閉上眼睛,靠著扶手,讓呼吸慢慢沉下去。
在會議開始之前,還有大概一個時辰可以閉一會兒眼。
暗紫色的火盆在角落裡緩緩搖曳,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風雪在廳外低沉地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