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剛亮,江七便推開了鐵匠鋪的木門。
晨風裹著碎雪卷進屋內,布莉還在牆角乾草堆里蜷著,聽到門響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聲,又沒動靜了。
江七沒有叫醒她,逕自走出門,沿著主街朝王座大廳走去。
街道兩側的鋪子已經陸續有了動靜。
鐵匠鋪那邊的爐膛已經燒紅,火星從煙道口飄出來,在晨曦中散成點點碎光。木工坊門口堆著幾捆新劈好的木料,幾個士兵正彎著腰把前一天做好的推車往外推。
江七沒有停步,穿過廣場,推開王座大廳那扇厚重的黑曜石門,側廊那團黑霧已經等在那裡了。
「殿下。」陰影衛士的聲音從霧氣深處傳出來。
「幹部名單分好了?」
「已按您的指示分配完畢,今早在廣場集合,各組負責人已提前收到名單。」黑霧微微翻湧了一下,邊緣顯出一疊卷好的薄獸皮,「這是整理好的名單副本。」
江七接過獸皮,粗略看了幾眼,隨手擱在扶手上:
「傷員那邊呢?第二批進洞窟的安排好了嗎?」
「已通知醫療翼今早將名單上的人送至城門口等候。赫克托統領已帶著採石隊先一步出發,預計半個時辰後抵達裂隙入口。伊格納美大人也在隨行隊伍中。「
「伊格納美也跟著去了?「
「是。她說既然要布置傳送陣,今日先到現場勘察坐標位置,免得明日耽誤時間。「
江七點了點頭。安排比預想的要順,基本不需要他親自下場盯,各組負責人已經在按自己劃好的框架運轉了。
他靠回椅背,又問了一句:「內城巡防隊和邊境看守隊的人呢?「
「已派人逐一通知,今早在廣場列隊,各組負責人會按名單點名收編。「
「行。」
江七聽完,沒有再多問。
他把那份名單副本拿起來又放回去,然後站起身。
他走到大廳門口時,側廊的黑霧微微晃動了一下:「殿下今日還有其他安排?」
江七腳步不停,聲音隨意地從肩後傳來:
「下午出趟門,布莉跟我一起。天黑前不一定回來。」
黑霧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收回了陰影中。
江七穿過廣場時,東側那片空地已經站滿了人。
那些被分到各個隊伍的高級幹部們正在按名單列隊,幾個負責人站在隊伍前方,手舉著獸皮卷在喊名字。
時不時有人應聲,從隊伍里走出,走到對應的隊列中站好。
他沒有走近,只是遠遠看了一會兒,確認場面沒有亂,便轉身朝伙房的方向走去。
江七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做完了很多事情。
接下來就只有傷員和邊境的問題沒解決了,不過那個也只是靠時間去完成的東西,完成每日任務慢慢就能解決了。
所以說才說工人最偉大嘛,他真感覺自己不是太忙。
這不,他又開始遛彎了,或者說巡視自己的領地~
江七再次來到廣場時,東側那片空地已經比剛才空了許多。
去到防護罩的兩百多號人已經出發,內城巡防隊的其中一個分隊已經沿著主街散出去了。
除了少部分預定負責邊境看守的,原先的高級幹部的職責已經完全分配完畢。
等他逛完一圈回到廣場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雖然極北的太陽永遠隔著一層鉛灰色的雲,但光線確實比早晨亮了不少。
江七站在廣場中央,朝鐵匠鋪的方向看了看,然後沒有回去,而是直接轉向了內城東側那片空地的方向。
他之前告訴布莉,下午來大殿找她,但既然現在沒什麼要緊事等著處理,早一點出發也不是不行。
那片空地位於內城東側一處舊營房後面,原本是用來堆放廢棄木材的地方,前些天被清理出來,成了臨時用來集合和分發物資的空地。
江七走到空地邊緣時,遠遠就看到了布莉。
她站在空地中央,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皮甲外套,腰間掛著水囊,腳上換了一雙厚實的短靴,正低著頭在看手裡的什麼東西。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殿下。」
「等很久了?」江七走過去,打量了她一眼,「這身行頭不錯。」
布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甲,稍微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
「山上有點危險……」
聽到這話,江七不免在心裡笑笑。
她大概還惦記著那天,差點死在莫克多斯山頂上的時候吧?
「沒事,走吧。」江七沒有多說,走到她身邊。
布莉下意識地朝城門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雙靴子,臉上浮現出一絲為難的表情。
雖然她確實為了這一程做足了準備,連皮夾都搞來了。
但翻過整個莫克多斯山脈對於她這種死靈法師來說,依然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尤其是南坡那邊陡峭的雪坡和冰面,光靠兩條腿走過去,至少得走到傍晚。
她正在心裡苦嚎著,忽然感到腰間一緊。
江七的手從側面攬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但很穩,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殿下?!「
她的腰肢被攬在半空中,像是被江七隨手提起的行李一樣,雙腿騰空擺動著。
布莉驚訝地望向江七,疑問的話還沒說出口,卻突然見著江七背後那道灰褐色的翅膜猛然展開!
巨翅扇動,在空曠的雪地上掀起一陣短促的風壓。
「啊?!」
等會兒?她看到了啥?!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雙腳就已經離開了地面。
風從下方湧上來,吹得她的頭髮和衣擺獵獵作響。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江七前臂處的衣料,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弓弦,直到發現自己並沒有往下掉,才敢慢慢睜開眼睛。
地面正在快速縮小。
那些黑色的屋頂、窄窄的巷子、廣場上還在走動的人影,都在視野中迅速退遠。
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向高處升,風冷而急,卻並不刺骨,像有一層什麼東西在幫她擋著最冷的那部分氣流。
「這......」
她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發現自己完全沒有高原反應的那種胸悶和憋氣感。
她的呼吸平穩得像站在平地上一樣。
布莉眨了眨眼,又試了一次深呼吸,確認自己真的沒有任何不適,然後抬起頭,看向江七的側臉。
風聲在他說話時被削得很薄,聲音透過氣流傳來時帶著一種輕微的嗡鳴感。
「......殿下,我怎麼......?」
江七沒有低頭,聲音從前方順著風傳回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之前送你的那個禮物,可不是只讓你長高了。」
布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是想感受一下那股變化到底還藏在哪裡。
但她什麼都沒感覺到,只覺得身體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確實沒有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風在耳側持續地掠過,腳下的黑曜石之城已經縮小成一片不規則的黑色色塊,嵌在灰白色的雪原上。
防護罩那層淡藍色的光弧在遠處綿延,像一道橫亘在天際線上的薄光。
她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十分舒服,於是腦袋向江七的方向靠了靠。
也沒有再追問,任由風把她身下的世界越拉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