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鳳離開的方式頗為特殊,她沒有調用明顯的遁術,袖袍一舞之下,身前便藍光大作,隱隱有刺骨寒風吹出。
她仿佛切開了一處空間,直接步入裂隙,消失在了其中。
「車狩,你等一下。」銀月忽然發聲,喊住了正欲退場的車老妖。
「玲瓏大人還有什麼吩咐?」此妖不解地轉過身來,眼神中卻不單單有這種意思,仿佛正等待著什麼。
「之前那位前輩的話,你都聽到了吧,不必擔心,我不會逃離人界的。」銀月認真地說道。
「大人,您這是說哪裡話。銀光前輩的提議的確是周全之策,保全您返回靈界也是屬下的使命。」車老妖一俯首,表示自己完全理解。
「夠了。她的想法是她的想法,這副軀體的決定權在我自己手上。」銀月強硬地打斷了他,隨即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自語道,「我不會再拋下任何人了。」
車老妖低垂著頭顱一言不發,童子的朝天辮還在滑稽地上下搖晃著,誰也看不出此妖內心在思索著什麼。
「回萬妖谷去吧。」銀月柔聲吩咐道,「今日這項小插曲全當沒有發生,之前我留給你的一切命令都還有效。」
「屬下遵命。」車老妖保持著姿勢,一步步地退出了大殿。
銀月雙肩一聳,又是一聲長嘆,然後回頭看向面色複雜的嵇翰說道:「我們也走。」
「遵……呃,好。」
……
嵇翰關緊宅邸的大門,困意瞬間湧上。經歷漫長的一天,他竟生出了凡人那種「勞作一日需要休息」的疲乏感。
集會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傍晚,雖然與靈界交流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個時辰,其中的信息量卻大到難以言說。
更令人煩悶的是,他怕是全場之中最沒有發言權的修士了。雖然銀月修為也只有九階,但身份足夠尊貴,相比之下,他這個元嬰中期的小人物顯得可有可無。
畢竟大晉皇朝之中,能人異士比比皆是,自己的神通與那幾位元嬰後期修士是不是一個層級都還要商榷,更別提化神老怪了。
而且在人界危局面前,向之禮一咬牙能徵募上千修士助戰,嵇翰那點來自慕蘭草原的援助顯得十分渺小。作為會場上的「透明人」,他悶頭聽著此會中披露的每一條消息,思考著未來的對策。
監測封印鬆動的程度、兩座大陣的布置、開戰後的戰鬥策略、以及——假如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在大勢將去之際,引開元剎注意的一擊,蒼隕弓是否夠格?
有了,慕蘭聖禽來自上界,還是銀月都認不出來的外族,想必能短暫地唬住元剎,只要效仿草原大戰……
嵇翰自顧自地向院內走去,剛邁出一步,只聽得背後一陣窸窸窣窣,兩條白皙手臂忽然繞過他的脖頸,然後在胸前牢牢扣住。
「銀月?」
嵇翰問道,沒有回應。
緊接著,他背後傳來一陣柔軟觸感,似乎銀月全身都靠了上來,遲遲不願撒手。此女將臻首靠在嵇翰肩膀上,口中喘息出的絲絲氣流沖刷著他的臉頰。
「怎麼回事?」
嵇翰偏過頭,剛好與一對銀瞳對上了。銀月不知在想什麼,眼中夾雜了一些血絲,竟帶了點委屈之意地盯著他。
「主人……」
嵇翰眉頭一挑道:「我相信你不會拋下我,獨自逃往靈界的。」
不料此言一出,銀月的話音反倒哽咽起來:「你怎麼知道人家想說什麼……」
「你一路上愁眉苦臉,還能擔心些什麼呢?想來是銀光前輩一句話,讓你覺得對不起我和車老妖唄?」嵇翰苦笑,「不過這修仙界就是如此,適者生存罷了。哪怕我們實在敵不過元剎,你這樣做了也談不上背叛吧。」
銀月呆滯住了。
嵇翰見狀,繼續自嘲起來:「況且,我還希望你能及時回去呢。假如此戰大敗,人界的毀滅不過就是時間問題了。我若能從昆吾山活著逃出,多半會返回慕蘭草原,等著魔族壓境的那一天。我可不願意讓你看到我最後時刻的窘迫樣子。」
「不准再說了,你!」銀月一急,嚷道,「誰說一定會輸了……」
「咦,原來你明白這個道理啊。」嵇翰裝作意外地笑了笑,「那就不要再自責了,一切都還沒發生呢。」
銀月這才意識到自己上套了,換做往常,肯定要斗一番嘴,在口舌上爭個高低。現在她只是紅著臉靠在嵇翰肩頭,默默地蹭著他的棉袍。
「能下來了嗎?」嵇翰試探性地拍了拍搭在胸前的縴手。
「累了……多趴一會。」
嵇翰眼珠一轉,換上了浮誇的腔調:「玲瓏大人,請下來吧。」
銀月以極快的速度動了一動,卻只是改變了姿勢,兩腿纏上嵇翰腰際,徹底不打算放開他了。
「你打算讓我這樣子去打坐修煉嗎?」嵇翰哭笑不得,又試圖拉了拉她。
「銀月只是在想一件事……」銀月的語氣略顯迷茫,突然間話鋒一轉,「主人想不想進階元嬰後期?」
「這世上有誰不願?我到達元嬰中期巔峰已經有好幾年了。」嵇翰有點不明所以,「莫非你有捷徑?」
銀月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臉頰泛紅,目光也移向一邊:「那個……自從恢復記憶,銀月此前用過的妖族禁術終於完整回憶起來了。」
「所以想問的是……主人有沒有意願——突破十階呢?」
嵇翰神色一凜,身體也隨之僵住了。原來銀月一直以來給他的暗示,以及最近三番五次的警告,都意有所指。
「你此前用過……移經換魂術?」
「那只是個開始而已,完整禁術的作用,主人肯定猜得到了。」
銀月始終不願意講直白,或許她覺得「由人化妖」在人族眼中過於離經叛道,嵇翰是不可能同意的。
嵇翰沉吟半晌,又問道:「會比我正常衝擊瓶頸要簡單嗎?」
「雖說突破時仍需要修士本身的努力,但這畢竟是銀月狼族的禁術,裨益絕非下界門路可比擬的。」
「而且,妖修的壽元長達萬餘年。」銀月說到此處,眼眶突然一紅,聲音也變得哽咽,「即使銀月離開,主人也能……」
嵇翰釋懷地笑了笑,原來是這樣。
「先下來吧。」他輕聲道。
銀月固執地搖了搖頭。此刻,她再也沒了日間談笑風生、運籌帷幄的樣子,仿佛只是一個不願丟棄心愛玩具的小丫頭。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