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料未及的劇變不僅激起了千層巨浪，一併催生的颶風也將環繞小島的霧海在幾息之間吹散了。
嵇翰勉強看到了這只不明生物的全貌，嚴格來講，是其出現在視野內的部分，海中還蟄伏著多麼龐大的身軀，他並沒有概念。
即便如此，這等巍峨巨物也已經不能用山嶽形容，毫不誇張的描述，眼前之景像是大地硬生生對摺了過來——畢竟在他的認知中，沒有什麼比腳下的土地更為廣闊的了。
隨著紡錘型身軀攀上百里之高，三對形似魚鰭的寬翼劃出水面，每扇都堪比市鎮大小。
這隻蒼白皮膚的海獸終於顯露出了一點能夠辨認的特徵，形似一隻巨鯨，但在嵇翰能從自己可憐的見識中找到與之對應的生靈之前，不可思議的一幕又發生了。
只見那幾對巨鰭極慢地撲扇之下，沉重的嗡鳴之聲驟然響起，仿佛奏響了來自遠古的樂章。海面上匯集起湍急的渦流，碩大的尾部從漩渦中抽出，這巨鯨竟在沒有任何施法痕跡的情況下，飄然升上空中，伴隨著如若無物的翻滾，似乎這世界都是任其遨遊的大洋。
嵇翰成為修仙者的四百多年裡，第一次感覺到了自身的渺小。
以往經歷的每一場考驗，修為差距再懸殊，也只意味別人更加強大，從未讓他對自己的看法發生任何改觀。此刻，一股久遠的震撼回到了嵇翰身上，當他還是三歲小兒之時，觀看部族中的法士呼風喚雨、引雷弄焰，宛若神明的表演讓他將法士們當成得道真仙，與這一時刻何其相似。
「嗚……」
嵇翰茫然地轉頭望去，理性來到了崩潰的邊緣。
銀月半蜷著身子，玉手緊緊扯著自己的袖袍，全身上下如篩糠般顫抖。她雙瞳渙散，嘴唇徒勞開合，語無倫次地想說什麼，喉嚨中傳出的卻是極細的嗚咽，那是受驚的小狼崽才會發出的聲音。
見到銀月魂不附體的樣子，嵇翰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兩人在人界結伴而行如此之久，還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他強行冷靜了下來，咬了咬牙，放出岑岳峰護住退路，一把攬過銀月飛速地向小島中心撤去。
嵇翰對自己當下的手段沒有丁點自信，哪怕三支鑲嵌了雷震子的箭矢也是如此。萬一出現不可避免的衝突，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儘可能靠近空間節點。
嵇翰不清楚此獸遠超想像的厚實表皮能否捱過節點中空間之力的侵蝕，但其身軀龐大，難免會與其發生剮蹭，這是他最後的籌碼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在空中徜徉的巨鯨不斷發出悠長的啼鳴，卻沒有改變路線，相比之下螻蟻般渺小的兩人未曾引起注意。趁此機會，嵇翰按住銀月雙肩猛烈搖晃，直到她眼神慢慢變得清澈，才緩了一口氣。
「主人……真靈……」
「什麼？」嵇翰正使出渾身解數抵擋著巨鯨遊動引發的餘波，聽到此言大驚失色。
銀月又連續深呼吸幾次，面色仍然蒼白，但精神算是緩了過來。她縮在嵇翰背後，顫聲道：「難道是傳說中的……游天鯤鵬嗎……？」
「鯤鵬是神話中才存在的生物，怎麼可能——」嵇翰越反駁聲音越低，雖說他是從一些不著調的傳聞中聽來的，有些甚至出自凡人故事，但這種形態的巨獸，的確與人們想像中鯤的特徵完全吻合。
對方已經表現出了遠超自己理解的實力，何嘗不會是神話中的造物。
「主人你看！」
觀察了一會後，銀月也發現「游天鯤鵬」無意攻擊自己，大膽地指向高空，喊道。
嵇翰視線隨之望去，大霧散去的晴朗高空突生異變，湛藍天色驟然發紫了起來，一道難以名狀的巨大裂口被硬生生的撕開，轉眼之間就擴大到了數千里方圓，很快超出了雙目丈量的距離。
空洞之中顯露出的，則是純粹的烏黑，仿佛一片什麼都不存在的無盡虛空。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略顯尖厲的啼鳴，鯤的身軀開始發生奇蹟般的變化，在嵇翰目瞪口呆的注視中，一對潔白如雪的羽翼展開，橫跨近萬里的直徑，曾經令他印象深刻的雷鵬骸骨在此面前不值一提。
「看來你的推測成真了。」嵇翰屏息凝神，嘴邊擠出幾個字。
「祖父說過，在混沌之初誕生的一眾天地真靈擁有跨界能力，游天鯤鵬行走於諸界之間，並非沒有被我們碰上的可能。」銀月有些後怕地小聲道，「尤其是這裡存在空間節點，說明隔界之力較為薄弱。」
徹底化為大鵬形態的游天鯤鵬猛地一振翅，帶起一陣陣烈風呼嘯，隨著其身軀逐漸沒入虛空，最後只能看到一對鋒利巨爪划過，這隻龐然大物在幾個呼吸間的功夫，竟然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天空中的裂口在此之後，也劇烈的收縮起來。
這場驚心動魄的遭遇接近尾聲，嵇翰若有所思地凝望著那抹黑色，忽然提出了一個極為瘋狂的想法：「這應該是跨界的通道吧，如果我跟上去，會發生什麼？」
「會隕落掉。」
銀月苦笑著側過面龐，似乎理解了嵇翰的苦衷：「游天鯤鵬打開的通道十分穩定，應該不存在穿越節點時會遇到的空間風暴。然而要命的是，與遠古真靈距離過近，對方無意間行動產生的共振，就足以讓化神期修士五臟俱損、自爆而亡，主人你怎麼可能扛得過去呢。若是它動作再大些的話……」
嵇翰能猜到銀月閉口不談的結局是什麼，真的出現這種狀況，只怕自己在發現異常前便粉身碎骨了。
「看來我還是沒有捷徑可走啊。」他一句短嘆，見到銀月臉上應聲現出愧疚之色，不緊不慢地講完了後半句話。
「如今見了大世面，倒是覺得占了你身體的元剎壓迫感沒有那麼強了，至少是大家合力有望擊敗的對手。」
「希望如此吧。」銀月輕聲說道，「那一天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