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
塔頂,銀月兩手被迫從鼎中抽出,整個人被一陣怪力掀翻,退出幾丈之後再也穩不住步伐,迭蹌著摔倒在地上。
元剎身上魔氣與煞氣一齊爆發,本已衰弱的氣息突然變強,在對抗中勝過了自己,明明已經通過大陣將她制住了的……
還好樂笙及時接住了銀月,感受到懷中不斷發抖的身軀,此女也是一驚,趕緊詢問道:「前輩,這是怎麼——」
銀月臉色白得像紙,眸中有淚珠打轉,竟掙開樂笙兩臂,幾乎是手腳並用、跌跌撞撞地沖向了方才站立之處。
她控制不住情緒,口中不斷悽慘地喚著:「主人……主人……」
在背後目睹了數個時辰的戰役,樂笙本已習慣了銀月作為「玲瓏大人」統率全軍、運籌帷幄的模樣,可這個時候,她似乎變得比以前還要脆弱許多,幾乎被悲傷衝垮了。
樂笙暗自嘆氣,嵇翰孤懸在外生死未卜,自己能做的事情卻越來越少。
一刻鐘前,昆吾山內的魔氣再度大舉襲來,慕蘭聖禽不得不調轉火力,專心對付逼近陣眼的大批魔影。可時間也一點點地流逝而空,隨著最後一滴燈油燃燒殆盡,元明燈無可避免地熄滅了。
聖禽青焰構築的身軀發出最後一陣鳴叫,遺留頸中的烈火轟然噴向了陣地前沿,形成一道阻隔魔氣的火圈,然後便消散於風中,黑暗再度籠罩了整片戰場。
「玲瓏大人!」
就在陣眼前的百餘名妖修擺好防禦架勢,準備迎接下一波衝擊的時刻,天邊忽然響起一聲大喊,乃是三名化神修士的遁光飛射而至,車老妖更直衝到了尖塔之上。
見到銀月沒有受傷的跡象,仍在努力操控大陣,車老妖長出一口氣,趕忙來到她身前道:「那魔頭撤得飛快,屬下救駕來遲——」
「車狩!」銀月慢慢抬起頭,眼睛卻紅紅的,流出無盡的懇切之意,「去救他,求你……」
車老妖驀然回望,在極遠處的月光普灑之地,兩個模糊的身影戰成一團。
天平毫無保留地傾斜向了一方,他想都不用想,其中被壓制到喘不過氣的妖影,一定是那個每日跟著玲瓏大人的嵇翰了。
難道他們打破黑風旗障壁的這段時間裡,這小子獨自與元剎糾纏了這麼久,現在還留了一條命在?
車老妖不敢再看銀月的表情,立即調用遁術騰空而起。塔下的向之禮見狀,也發覺了事態不對,元剎壓根沒衝到陣眼處來,法決一掐就要破空而去。
「呼兄,你留下。」
向之禮飛遁前想起了什麼,轉回了身。他像是害怕節外生枝,露出無可置疑的神色,一字一句地囑咐道:「哪怕東面的天魔宗全軍覆沒,你也得守在這裡!」
呼老魔怔怔地點頭,站到了防線最前列,十多件寶物魚貫而出,迎上了衝殺而來的魔影。
銀月張口吐出妖丹,點點精血被一齊帶出,灑在早已染紅的衣襟上。有了妖丹脫體的輔助,她再次伸出雙手,一把擒住了水中游移不定的黑氣。
汗水混著血水一滴一滴地墜入鼎內,雜亂的漣漪擾亂了水面,銀月看不清自己倒映其中的面容,是哀傷、自責還是絕望?
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大陣就將完全生效,支撐到那時,元剎的敗局就已註定。想來這魔頭也是在逐漸增強的影響下亂了心智,才會對擊傷自己的嵇翰窮追不捨,而不是搗毀威脅最大的陣眼。
這些道理銀月當然懂得,說來諷刺,縱觀場上局勢甚至有些許明朗。但此時此刻,她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如果再撒手,可能就見不到那個人了。
……
同一時刻。
元剎一記魔刃擊穿護體靈光,雖然嵇翰用盡全身解數躲過致命一刺,可還是被餘波甩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面之上。
他體內一陣七葷八素,劇痛就連妖獸軀體都吃不消,心中也涼了半截,若是滅辰魔眼再激發一次,真的避無可避了。
但死亡沒有如期而至。
他睜眼一看,元剎站在十多丈遠的地方,面色痛苦地抱住左臂,好像又不聽使喚了。月光似乎有形一般籠罩著她,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座監牢。
滅辰魔眼被那隻形如枯爪的手緊緊攥著,血目大睜卻無法發出一擊,寶物本身躁動不已。
嵇翰強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他被輕輕硌了一下。因激烈鬥法揚起的厚厚塵土之下,埋沒了某樣物件,唯有金色的尖角露了出來。
此時,嵇翰連使出靈術清開沙土的法力都沒有了,狼爪連刨數次,靜靜躺在坑中的果真是此前封存鎩魂的佛門金塔。他一將小金塔抓到掌中,就不假思索地爪尖向內,猛猛擠壓起來。
身為妖修為數不多的好處在這個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嵇翰法力雖盡,妖軀帶來的一身怪力尚在,金塔很快抵擋不住,咔咔作響一陣,赫然癟了下去。
鎩魂被鎮壓於塔中時,金羅門僧人布下了預防萬一的禁制,塔毀,則魂滅。
嵇翰轉頭看去,只見元剎手中的滅辰魔眼劇烈震顫,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慘叫一般。緊接著,一道金光耀目,球體狀的魔眼轟然炸成一團金焰,她的左臂頃刻間血肉模糊,無數殘片嵌入了此女側身,好不血腥。
「你……你……」
從魔眼易主那時起,元剎便陷入瘋狂,不會出現憤怒以外的第二種情緒了,可嵇翰沒有料到,她此時煞氣滿面,竟連正常連續的話都說不出來。
「……給!我!死!」
即使神智快要被大陣剝除乾淨,屬於大乘修士的濃濃怨念,支撐著這副軀殼,再度發起了進攻!
元剎從起初的動彈不得,到邁開尺許遠的步子,最後竟對抗著大陣約束,一點一點地向嵇翰逼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