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過半。
「小傢伙的修為竄得太快,曾經的元神一時適應不了,才暈過去的。」銀月滿臉憐愛地撫摸著白狼的腦袋,「再過一兩個時辰大概就可以醒過來了。」
「小傢伙?」嵇翰啞然失笑,「這可是十階妖獸,和我一個水準,今後可全靠她撐門面了。」
看到銀月抱著白狼的樣子,嵇翰還真有些恍惚,她在這副身軀里陪了自己快三百年了。
銀月嘲弄之意浮上面容,道:「畢竟銀月是化神後期修士嘛,在人家眼裡,主人這種不到五百歲的小輩,也差不多……」
「銀月狼族長公主上萬年的壽元,豈是我能仰望的。」嵇翰會意地奉承道,接下來卻話鋒一轉,「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不再是器靈了,還要不依不饒地叫我主人呢。」
「還不是嵇翰兩個字太……拗口。」銀月說到一半,也被自己找的蹩腳理由逗笑了,嘟起嘴道,「我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總之,有這麼一隻靈獸,主人在突破化神期之前,實力也算不可小覷。」
「突破化神……」嵇翰沉吟起來,面帶猶豫地看向銀月,「你對我這麼有信心麼?」
「說實話,人家對這個更有信心。」銀月把手從白狼背後移開,摸索一陣後竟取出了一尺長寬的木匣,「喏,拿著。」
嵇翰以為這裡面裝著什麼靈丹妙藥,打開匣蓋後卻直接傻眼了。
只見六本玉簡整整齊齊地擺放其中,有的通體碧綠,看得出來是慕蘭草原提供的標準樣式,大概是銀月臨時撰寫的,還有幾本是白玉製成,散發著淡淡靈氣,配著造型精美的束帶,嵇翰腦中頓時出現了「靈界造物」這幾個字。
此外,還有兩卷玉簡被上了簡易的禁制,分別亮著黑白兩色的微光,被擺在了木匣末端。
「咳嗯。」銀月清了清嗓子,說道,「人界有價值的情報、為你準備的功法、進階化神的方式,還有銀月的一些修煉心得,都在裡面了。」
「銀月,你……」嵇翰不知道說什麼好,正欲伸手去攬,銀月先一步靠在了他的肩上。
「如果主人成功到達了靈界,就打開那捲上了白色禁制的玉簡。」她悉心囑咐著,忽然語調一顫,「假如你……出了什麼變故,被迫滯留下界,再閱讀帶有黑色禁制的那捲。」
「我記住了。」嵇翰低聲嘆息道,他不敢想像後一卷玉簡里寫了些什麼,但銀月的安排總有她的用意在。
兩人在夜風中靜靜坐了許久,銀月突然扭過頭,淺淺地微笑起來。
「你要走了嗎?」
「銀光姐姐正在逆靈通道邊等著呢,如果再沒有訊息,她可能……」銀月喃喃地說道。
她面色略顯寂寥,慢慢站起了身,手中不知何時捧起了一枚巴掌大的圓盤,在法力灌輸下不斷漲大,無數星光點綴其上,逐漸現出金色的光輪。
美妙無比的仙音無端響起,五色霞光構成的通道在夜空中顯現而出,仿佛階梯一般滑落而下,直到銀月的腳邊。
嵇翰看著那層如水面粼粼的帷幕,這後面便是靈界了……
銀月呆呆地望向逆靈通道的入口,她意圖放下一切顧慮,立刻邁步而入,卻終究沒有這麼做的勇氣。
「主人……」她努力克制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崩潰了,哭腔漸起,回過頭的時候已潸然淚下,抽噎著說道,「銀月沒法帶你一起走……」
「我會去靈界找你的。」嵇翰最後一次將銀月擁入懷中,輕拍著她的後背,「我保證。」
縱然有再多不舍,這場告別也不能永久持續下去,一刻鐘之後,兩人都緩緩鬆開了臂彎。
「還有一件珍貴的寶物,千萬別丟了。」
銀月囁嚅著說道,她牽過嵇翰的手,右手則捏了某樣東西蓋在上面,帶來一種清涼的觸感。
嵇翰無暇他顧,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
擦乾了淚痕的銀月也這樣看向他。忽然間,她秀眉微曲,朱唇一抿,銀瞳中波光閃閃,綻放出一個嵇翰平生所見最為悽美的笑容,多少說不盡的話,似乎都融在裡面了。
那道倩影自此消失在了逆靈通道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
眼前光華一斂,嗡嗡清鳴聲漸息,天象消散得無影無蹤,昆吾山中恢復了以往模樣,嵇翰的世界卻已變得天翻地覆。
他被頹然擊垮了,百味雜陳地盤坐下來,攤開手掌,半截狼首玉如意靜靜地躺在掌心。
嵇翰抬起頭,仰望著空中的一輪明月,猶如石像般沉沉入定。
……
黎明時分,略顯稚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主人?」
嵇翰全身猛地一震,驀然回首,竟是伏在地上的小狼甦醒了。
她顫顫巍巍地撐起了身體,顯然對自己十階的修為還不適應,但靈智開啟之後,開口吐出人言已經沒有問題了。
嵇翰看到此狼,憶起以往那些時光,心中的悲傷之意被沖淡了些許。他露出苦澀一笑,招手道:「過來吧,以後不必叫我主人。」
小狼乖乖地來到身邊,後腿一曲坐下,怯生生地說道:「可是,老祖在夢裡交待我,要稱呼你為主人的。」
老祖……?嵇翰不由地想到銀月不久前懷抱此狼的情景,果然又是她在搗鬼。
「別聽她的,叫我師父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師父。」
一人一狼無言地坐著,嵇翰若不開口,他這靈獸當然不會主動講話。最後,還是他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你老祖還說什麼了?」
「老祖認為我這身修為來之不易,應該有個新名字……」小狼轉過頭來,一對杏仁般的烏黑眼瞳眨了眨,「她說我毛色如雪,今後就叫做雪玲。」
嵇翰像是認命了一般垂下頭去,肩頭不住抖動,一陣嗤嗤的笑聲從口中傳出,笑聲越來越響亮,在谷間久久迴蕩著。
你這傢伙……總是要留一手,這次還是你贏了……
「師父,你怎麼了?」
「沒什麼,好孩子。」嵇翰伸手摸上狼頭摩挲著,淡淡地說道,「天要亮了,我們走吧,雪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