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安瑾的眼眶突然略有濕潤,酸澀之意涌了上來。
算上剛剛入夏的今年,她已經七百三十二歲了。
這個年齡在天沙修煉到元嬰中期頂峰,本已是不可思議之事,雖說天沙的靈氣水平不足以突破元嬰後期,絕大多數人連這一層門檻都沒看到。
她成功修煉至這一境界後,發覺自己的前路竟越發灰暗起來,即便將天沙全境納入統治,卻無法向前再進哪怕一步。對於親眼見過更高位存在的她來說,心中是何等不甘。
安瑾曾暗自做下過決定,戰事平息後,就效仿三百年前嵇翰之舉,再度集全大陸之力修建一艘巨舟。無論其可靠與否,最終揚帆出海而去,也好過在此地獨守兩百餘年,帶著遺憾坐化。
變數來的比她預想中要快,忽然多出的選擇更是如夢幻一般。
「嵇兄沒有欺瞞妾身,駱革城下真有你當年所尋的傳送陣,還能去到……其他大陸?」安瑾心臟怦怦直跳,面色嚴肅,又一次確認道。
「當然,我便是從此路來的。」嵇翰靠上椅背,像是個說書人一般,神采飛揚地講道,「此陣連通大晉皇朝,幅員遼闊,一百零八州郡個個都有天沙大小,沙漠、原野、山嶺、冰川、密林,幾乎什麼樣的地方都找得到。各派修仙者更是有天文之數,我曾見過的元嬰後期修士就有幾十人,此外,還有四、呃,五名化神級別的老怪。」
奇怪了。
嵇翰一直以來把安瑾看作狡猾多端的老油條,即使她修煉過駐顏的功法,面容一直維持著年輕女子的模樣也如此。這次重回天沙見到鷹穆宗壯大,在她麾下統一全境,更是印證了這一看法。
此刻,他在談著大晉皇朝風物的同時,卻發現了這隻老狐狸的不對勁。安瑾坐在對側,一手輕輕托著下巴,一手略為扭捏地握著裙角,如同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女孩一般,聽得兩眼放光,臉上表情竟是有些痴了。
飛遁幾月都到不了邊界的大陸、地貌各異的土地、無數光怪陸離的修煉法門、化神期的修士……每一點都是她無法想像的。
雪玲也發現眼前之人有點奇怪,悄悄地向阮棠傳音詢問,不料師姐反倒可以感同身受,解釋了幾句,她便不再言語了。
「若是宗主閣下向南遊歷,通過一處名叫遼州的地界後,轉而西行,草原之上便是我的出身之地……」
「嵇兄,可以了。」安瑾激動不已地打斷了他,「嵇兄願意,把整座駱革城都拿去也無妨,這則交易,妾身一定要做。」
嵇翰毫不含糊,會心一笑後便遞上一卷玉簡,記載的正是樂笙他們研究出的大挪移令仿製之法,他特意囑咐了一些煉製時的細節,並提到一枚令牌蘊含的靈力只能支撐三四次傳送。
「嵇兄,妾身不知該如何感謝你……」
「免了吧,宗主閣下,我將靈泉取盡,可是斷了天沙半條命脈,至少駱革城自此化為荒蕪成了板上釘釘之事。」
在這之後,他吩咐阮棠與雪玲領著安瑾深入地下,帶她一同看了淳水靈泉的原貌,順帶指出了傳送陣的位置。等到三人返回之時,此女面上的興奮之意已無處掩藏了。
嵇翰遠遠不及她心切,沒有立刻撲在靈泉上,反而饒有興致地跟隨班師的鷹穆宗去到了晨星港。
來到這裡,嵇翰才知道自己曾經的事跡變成了志怪的市井傳聞,修士們多少都知道一些雪山之上圍攻十階妖修的故事,卻沒幾人認為他或是銀月真實存在。
這也挺好,不然自己到來的消息一經傳出,晨星港又要演一出萬人空巷的戲碼。
橫嶺門舊時的駐地成為了鷹穆宗分舵,阮棠在此故地重遊後,發現沒留下什麼值得掛念的東西,三人又相繼登上破曉燈塔,沿著海岸線走走停停,遊覽了一月才啟程向駱革城去。
重新回到泛著幽瑩藍光的地下湖邊上,嵇翰開始思考如何將泉水中的靈氣完全收歸自己所用。
像以往一樣煉製清泉丹效率實在太低了,儲量這麼大的泉水少說要煉幾十年,況且他不認為此丹的藥力能對突破化神瓶頸有什麼幫助。想來想去,他選取了嘯月妖功中提到的一種,將環境中的靈力以及天地元氣收歸妖丹的陣法。
嵇翰很少布陣,花了半月才將洞穴內的石壁刻滿正確的圖案。經過多次調試,在他的口訣低吟聲中,點點銀光順著石壁上的紋路亮起,逐漸將洞穴照的大亮,沉寂如鏡的靈湖開始微微顫動,儼然是奏效了。
他沒有吐出自己的妖丹,反而在儲物袋中摸摸索索,鄭重地取了一枚潔白的圓球。
白鹿老怪的遺物,化神級別,水屬性,世間沒有第二顆妖丹比它更適合。
嵇翰小心翼翼地驅動法力,將妖丹送至靈湖中央,滴溜溜一轉後便懸停在那裡。
他空閒的左手一陣掐訣,在陣法作用下,水中飛出了無數條藍色綢緞般的帶子,不斷地包裹其上,每裹一層就逐漸虛化起來,直至消失,像是被吸入了妖丹之內。
水中靈氣濃度遠超嵇翰想像,以往他所見的靈力化形,最好也就做到形成絲縷般的輕束,絕沒有眼前之景壯觀。這種程度的靈力注入,大概只有這顆化神級的妖丹能撐得住了。
看著眼前的奇景,嵇翰腦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疑問。
假如當年金隼在凜台峰上殺了他們所有人,會不會帶著蒼隕弓衝到駱革城,一箭射穿地層與禁制後,將泉水盡數煉化,一路飆升至化神之境?
他帶著這身修為來到大晉,再尋車狩,重新打開昆吾山,估計能在事態惡化前將古魔與元剎一同殺掉,兩名化神妖修一齊出手,還有靈寶相助,向之禮是否趕到似乎都不重要了。
金隼會比我做得更好嗎?
也許吧。
兩妖有機會救下瓏夢,讓人界免於戰火荼毒,但銀月早就無可挽回地倒在了凜台峰的雪中。
嵇翰搖了搖頭,望著正在凝練靈泉的妖丹出神。
有些事情,終究需要他自己來辦,而他離最後的目標只差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