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滅塵丹不是贈禮，而是酬勞啊。」嵇翰唏噓一聲，轉身坐在桌前，雙手捧起玉匣道，「我能拒絕這樁交易嗎？」
琉璃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轉而笑盈盈地說道：「若是嵇道友願意幫助小女，今後在鎖龍嶺不說號令一方，無論有何種需求繁花堂都會盡力滿足的。」
此女的潛台詞大概是，如果嵇翰拒絕，她那名神龍不見首尾的煉虛境師父便會稍稍施加些影響——足以讓二人在鎖龍嶺呆不下去的那種。
不僅嵇翰面露難色，車狩臉孔也略有扭曲。望著琉璃「非你不可」的表情，他們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招惹上這檔子事的。
「琉璃道友請說吧。但是，如果此事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嵇翰剛一答應，琉璃就自行落座，儼然是要詳細討論。她還招手示意車狩也湊近過來，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狼族豺族的領地十分接近，不知豺道友對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琉璃低聲道，「白狨？」
房間內一片沉寂，嵇翰與車狩腦中卻是驚雷作響。
他們兩個從下界摸爬滾打上來的偷渡客，還真的知道此人的名號。不僅是知道，兩人都有各自的原因，同時對這白狨恨得牙根發癢。
此人便是上古大戰時跟隨援軍下界，最後下令封鎖空冥淵、將玲瓏王妃的「死訊」嫁禍給車狩的狼族修士。
白狨竟會在天淵城中嗎？可是銀月早就返回，就算天奎狼王短時間內動不得，拜託那名銀光長老找個機會滅掉此人應該相當簡單吧。
嵇翰先一步返回角色當中，不明所以道：「沒聽說過，你呢？」
「沒……有。」車狩面容緊繃，看得出來每一顆牙齒都咬緊了。
「唔，這倒不影響什麼。小女也未曾見過這白狨，只知道他是銀月狼族的一名煉虛級修士，似乎在你們宮廷中是個不小的紅人吶。」琉璃解釋道，「但是，白狨有一名子侄，名叫白狄，在天淵城做青冥衛。」
「不到百年前，小女還是天淵城丁三十一小隊的隊長，白狄則率領著丁三十二隊。此人仗著親族的影響力，飛揚跋扈，經常欺壓沒有背景的飛升修士。」琉璃合上眼，回憶道，「他見我樣貌不錯，也曾經起過歪心思，好在此人心性不堅，稍微用點媚功就能將他玩得團團轉。」
「小女本以為能就此安生，沒想到發生了意外。我們兩個小隊一同深入蠻荒執行任務時遭遇了影族伏擊，所有隊員都當場隕落。小女以喪失精血為代價，全力激發靈寶幻世靈珠將追兵困在幻境中，最終的倖存者只有我與白狄二人。」
「幻世靈珠是小女所屬下界僅有的幾件頂階靈寶，我花了一番手段才得到，一併帶上了靈界。結果白狄起了歹念，他見我有傷在身，認為可以趁勢殺人奪寶。」
「同室操戈？」嵇翰一臉震驚，他說不清蠻荒中哪一點更加危險——究竟是潛伏暗處、兇悍殘忍的異族，還是兩名青冥衛逃出生天后自相殘殺的事實？
琉璃面露痛苦之色，微微點頭道：「白狄神通不弱，沒過幾回合就鉗制住了幻世靈珠，再與他爭搶下去，小女極有可能隕落掉。於是我故意鬆開靈寶，趁著此人收寶的時機全力偷襲，也將他成功擊傷了。」
「那之後，小女不敢再逗留，一路逃回了天淵城。我本想將事情通報上去，可惜造化弄人，白狄那族叔白狨剛好以特使身份抵達天淵城……」
沉默的車狩突然打了個手勢，示意琉璃先暫停一下，問道：「天淵城獨立於三境七地之外，特使身份有什麼用？」
「那是長老們考慮的事情，據說白狨每隔百餘年就會來一次。」
一股寒意攀上了嵇翰脊背，似乎明白了白狨在幹什麼。
如果自己是狼王，在操縱人界的變故之後，大概會派出一名親信，確保失落於此界的玲瓏不會再次飛升上來，或是任何了解事情真相的人。
白狨那子侄白狄長期呆在天淵城，大抵也會發揮眼線的作用。
然而，上古大戰後人界的靈氣水平大損，天淵城的接引台不會再接到任何人界修士了。這一層保險大概從來沒有派上用場。
「所以，若是等到白狄也趕回城，他可以顛倒黑白、隨意歪曲事實。你們二人各執一辭的情況下，有白狨庇護，裁定必然會偏向於他。」車狩冷冷地說道，像是想起了下界的種種往事。
「沒錯。仔細一想，比起靈寶還是活命要緊，於是小女就逃了。可我又需要滅塵丹，只能去往法紀鬆弛、黑市猖獗的地帶，也就是天狐之地與玄武境的交界處。」琉璃苦笑一聲，「某種意義上是回了故地，被城主收為弟子則是另外一回事。」
琉璃用異常平淡的口吻，講出了最為驚心動魄的經歷，從天淵城一路逃至鎖龍嶺的路上，雙色雷劫無時不刻都在威脅她的性命——一旦滅塵丹斷供，天劫到來之時便是死期。
此女沒有嵇翰這麼好運，通曉推遲天劫的秘術，即便如此，嵇翰仍對未來渡劫時的場景多出了幾分擔憂。
「這麼說，琉璃道友希望嵇某到天淵城時，特別『關照』一下這個白狄，順帶把你的靈寶拿回來？」
琉璃眼神中流出感激之意，連聲道：「天淵城修士很多，人員繁雜，各族都有自己的圈子。嵇道友身為狼族，理應更容易接觸到此人。」
「琉璃道友僅僅將他打傷，就足以背負通緝。我若是把此人殺了，恐怕會被就地正法吧。」嵇翰一臉嚴肅，「而且我身為狼族，接觸到白狨的機會豈不是也大了許多？」
「唉，嵇道友看上去頭腦靈光，關鍵時刻為何這麼遲鈍呢。」琉璃翻了個白眼，好像覺得嵇翰在裝傻，「道友終究是沒在天淵城待過啊。」
「死在異族手裡、隕落於同僚火併、誤入陷阱、被困於未知禁地、或者乾脆找不到回城的路——不管遭遇何種不測，但凡發生在天淵城的城牆之外，卷宗上統統只有一條記載。」
琉璃臉色一沉，慢慢道：「隕落於蠻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