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遮蔽雙眼的禁制被撤下,嵇翰終於重見到了天日。
那兄妹二人與他一齊被遣送出來,大家此刻身處天淵城中一片無名廣場。比起密不告人的大殿,這裡是他們有資格進入的區域,只不過仍舊偏僻,放眼望去空蕩蕩的。
蒼猷不見了蹤影,眾人身前站著一名陌生的金衛。
說是金衛,其實嵇翰靠那股不下煉虛中期的靈壓才判斷出來。此人與一眾天淵城同僚打扮大不相同,身披一件直抵腳踝的銀白色罩袍,將身體遮得嚴嚴實實,壓根看不到金甲。
再將兜帽一戴,露在外側的只有半張毫無特點的臉孔,若不是下巴上生了些胡茬,甚至雌雄難辨。
「空桑林距此不遠,我帶你們劃定靈地後,剩下的事情自己去辦就好了。」此人緩緩說道,聲音奇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雖然特別任務要五年後才派,正常的巡邏職責仍要履行。一月之內到各隊所在地報到,可別忘記了。」
面對嵇翰等人的答覆與感謝,這名金衛一聲都沒吭,反而喚出一條金色小舟,揮手示意幾人乘坐上去。
見此人惜字如金的模樣,大家識趣地沒有再搭話,就連妖族之間的常用寒暄——詢問他所屬的族裔都沒出口。
不過從這副裝束和神秘兮兮的作風來看,這金衛多半也是銀月狼族之人。假如他們洗去異界氣息後仍決定留在天淵城,一路晉階到煉虛境的話,日後說不定也會扮成這樣。
……
空桑林恰如其名,是一片寬廣到目不能及的墨綠色林海,輕風掠過時,葉片的沙沙作響要持續好一陣才停歇下來。
嵇翰不清楚林中定居了多少修士,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捲名冊上的人大概都在這裡。
兄妹二人挑走了空桑林中心兩塊相鄰的靈地,嵇翰則將住址選在了林海的邊緣。兩地間的靈氣濃度沒有差異,單純是他無意湊熱鬧,不願被其他人包圍著。
金衛奉旨辦事,似乎完全不願與他們多交涉,草草記下位置後便返回了。
嵇翰先架起遁光,繞著靈地周邊巡弋了一圈。
靈地北側、東側與空桑林相接,西南方向則是一片河谷,分割人妖兩族的巨大光幕從河中穿過。透過此幕,能隱約望見遠方連綿不絕的山嶺,正是人族領土中靈氣最旺的翠瀧山。
開闢洞府的事宜讓嵇翰犯了些難。在人界時,他的洞府往往開鑿於懸崖絕壁之上,或者將大帳立在山巔,面對這片平坦的林地竟一時不知如何處理。
動用靈術往地下深挖,還是就地取材修一間屋舍?嵇翰並非一次能在密室里坐上百年的苦修士,時常出關放鬆片刻,視野受限的感覺實在不習慣。
在林中打轉了一陣後,嵇翰仰望著高高的樹冠,忽然有了想法。他花了一兩日的功夫凝練玉石,築起一座數百丈的高塔,將洞府設在了最高處。
他沒有直接飛遁到頂層,而是頗有儀式感地一級級拾階而上。曾幾何時,登上岑岳部的石塔可謂他人界旅程的起始,如今的情況竟有些相像,來到天淵城後,才算得上在靈界邁出第一步。
然而,這次不會有師父在塔頂等著自己、施以教誨了。
嵇翰長嘆一聲,與岑岳部不同,天淵城危機四伏,等待他做的事情有很多。
先去看看那群真正「初出茅廬」的手下吧。
……
天甲殿領取青冥甲的流程比嵇翰想像中複雜了不少。對於妖族修士而言,他不能簡單地領甲走人,還需要為現出原形後的身軀做一番適配。
好在在天甲殿工作的修士經驗豐富,花了半個時辰的功夫就調整好了青冥甲,使其能藉助妖氣流動改變形態,完美貼合在黑毫巨狼的身體上。
這身戰甲不僅有非凡防禦之能,還是天淵城內等階的象徵。嵇翰身著此甲,隨意找了一名黑鐵衛問路,對方便恭敬不已地將他帶到了一座青色巨塔之前。
「前輩,這裡便是乙隊駐紮之處了。看前輩面孔較生,莫非是準備上任?」蛟族黑鐵衛笑著問道,此人化形尚未完全,臉上還有不少鱗片殘留。
「不錯,我是剛入城不久。你可知道其他幾隊的總部在哪裡?」
「回前輩,丁隊的塔樓很近,街道對側的便是。」蛟族黑鐵衛伸手一指,繼續道,「甲隊和丙隊由人族修士組成,駐地在哪裡晚輩就不知曉了。」
聽到這話,嵇翰突然想起了人界的舊識。如果偷渡成功的向之禮一路順利,此刻會不會在這座巨城的另一個半區中?
只不過他們沒機會碰面,倒是可以問問肖若凝是否認識此人。
步入巨塔之中,嵇翰不需要再找嚮導了。乙一隊的位置果不其然,位於塔身第一層、長廊的起始處,兩個上古文字題在殿門上側。
他取出玉佩注入法力,一股青霞噴出,籠罩殿門的白濛濛禁制靈光迅速潰散。門後是一處寬敞的大廳,此時極為熱鬧,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天淵城真是難以想像,我今日又到坊市去了,九陽齋居然連火晶都賣!」
「呵,此物也就對離火蛟族有用,其他人煉化之後怕是會出內傷吧。本人倒是對內丹有不小的興趣,不知哪家商鋪實惠一些?」
「內丹?可以到姐姐的店裡去買呀?」
「小鬼,大家不都是剛來的嗎,有這事你怎麼不早說?」
「可惜了,鄙人囊中羞澀,等完成第一個任務、掙到報酬再去看看吧。」
戰靴踏在地面的噔噔兩聲,讓眾人興高采烈的交流瞬息間陷入沉寂。
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嵇翰,有人在端詳他的臉孔,也有人打量著那身青幽幽的戰甲。
距離正式報到的日期還有一陣,嵇翰本以為殿內沒幾個人,大概都鑽在各自的洞府里修煉。眼前這番場景實在出乎意料,讓他一時語塞,不知拿什麼作為開場白。
人群也仿若靜滯了一般,良久後,才有一句將信將疑的話音傳了出來。
「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