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敵隕落後,嵇翰將眼神投向佇立遠方的金衛。
說來奇怪,他至今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甚至連真容都未見過。
此人擁有煉虛中期頂峰修為,作為天淵城修士,鬥法經驗定然不像白狨那樣生疏,此前卻一直在駐足觀望,如今也不願離開。
嵇翰倒不認為對方會出手滅殺自己,若是那樣,他早就錯過了無數個機會,並且接下來也隨時可以得手。
眼下暫且沒有性命之憂,只是命運落入他人掌控的滋味略有些不好受。
兩者對視了幾息的功夫,嵇翰先行打破了沉寂:「閣下的任務中,不會還要把我一同滅口吧?」
「嵇道友,不得不說,你確實有些本事。」金衛像是在沉思什麼,被他一問才後知後覺地開口,「銀光前輩低估了你。」
興許是覺得蠻荒中不會有人聽到這場交流,此人把話說得相當露骨。
嵇翰眼睛一眨,明知故問道:「銀光長老日理萬機,還會特意關注一名失蹤的青冥衛不成。」
放眼整個狼族,除銀月外他不敢信任太多人,銀光勉強算其中一個,眼前金衛的忠心則有待商榷。
他也許真的領了銀光之命,或者有另外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此番跟隨白狨出城的主要任務,就是確認他早點返回天淵城,停止追查『失蹤的青冥衛』,必要時刻動用強制手段將他帶回。」金衛自信談吐的樣子似乎對白狨的神通頗為不屑,「誰知他在南艮沙漠中接連尋到線索,一路來到此地,最終掉入嵇道友精心布置的陷阱。」
「閣下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我把此人滅掉了?」嵇翰又道,「他可是狼王座下的紅人。」
「當然。」金衛不假思索道,「銀光前輩早就對白狨大感不悅,只是缺少一個發難的理由而已。」
此人的言辭同樣滴水不漏,白狨屢次擾亂天淵城秩序,銀光作為長老完全有理由記恨他。當然,銀光的怨氣更可能出於玲瓏在下界的遭遇。
「這樣看來,嵇某在陰差陽錯間幫了長老會的忙。」嵇翰無奈笑道,「關於我未完成任務擅離職守之罪,接下來該如何界定?」
金衛沉默了一小會,隨後清了清嗓子,以宣讀律令一般的口吻念道:「原乙一隊隊長、青冥衛嵇翰,在深入蠻荒執行任務時,同丁三十二隊隊長白狄一起失蹤。現查明原因,兩人皆已隕落在南艮一線天。」
「追查至此的狼族特使白狨遭遇異族伏擊,未能逃出包圍。」
嵇翰暗自鬆了口氣,也許今後會有狼王直屬的修士來查明事情原委,至少天淵城方面不會追緝他了。如果膽大一點,他甚至可以嘗試悄悄回城,穿越三境躲回鎖龍嶺去。
可還未等他做出答覆,金衛再度開口,這次顯得真誠了幾分。
「嵇道友,銀光前輩曾囑咐過我一件事。若你能成功晉階煉虛期,便無需在蠻荒中躲躲藏藏,她願意將你收歸門下,改頭換面成為天淵城金衛,此後再無人知曉你的身份。」
他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微笑了一下。
「這……」
嵇翰頓時語塞,相比天淵城內的優渥條件,太獸山脈中野獸般的生活固然艱苦,但至少不會輕易遇到意圖斬殺自己的高階存在。
金衛見他猶豫,幽幽地補上了一句話。
「而且,銀光前輩最近有意尋你,似乎你們共同的朋友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麻煩。」
嵇翰神色一凜,在他意識到之前,答案率先脫口而出。
「我回城。」
「很好。」金衛袖袍一揮,一條金色小舟緩緩從虛空中浮現,另有一枚儲物鐲飛射到了嵇翰手中。
「披上白袍,乘金庭舟,隨我走吧。」
這白袍乃是件特製的法器,僅僅披在肩頭就能掩蓋大部分氣息,再一束緊的話,怕是合體期之下的修士都無法參透穿戴者的面容了。嵇翰有樣學樣地將兜帽拉低,刻意將聲線壓得低了一些,道:「還有一事。」
「說。」
「我該如何稱呼閣下?」
「今後可以叫我師兄。」金衛將頭偏過一半,沒有直視嵇翰,「不願意就算了。」
……
聖島,敖嘯老祖的洞府中。
銀月惴惴不安地跪坐下來,臻首微頷,不敢接觸自己祖父的視線。
「失敗了?」
敖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可往往這樣最令人煎熬。
「祖父,是孫女沒用,我……」銀月低聲解釋起來,還沒提起理由,便被一句質疑打斷了。
「銀光丫頭告訴老夫,那小子早年執行任務,死在了蠻荒里。」敖嘯頓了頓,銳利的目光停在銀月面容上,「此人非我所殺,即便這樣你的心結都解不開,是不是有點太過蹊蹺了?」
「不是的,祖父……」銀月急忙否認道,「玲兒在嘗試突破煉虛中期瓶頸時,嘯月妖功修出的法相無端被一種黑霧包裹,致使法相無法操控才失敗的。」
「又是黑霧?」敖嘯眉頭一皺,奇怪道。
獠影的調查除了陰差陽錯拿回一頂玄晶冕,可謂成效甚微,蠻荒中完全沒有得了類似怪病的異族,愈療之法自然無從參考。
「大概是黎玄晶造物對玲兒的影響進一步加深了,可若不佩戴那冠冕,肉身強度衰退的副作用更大。」
銀月面色舒緩了幾分,只要提起修煉上的細節,祖父便不會再追問有關心魔的事。這次突破失敗的真正原因,則被她藏在心底。
「此前給你三枚從上古異獸殘軀中提煉的氣血丹,倒是一舉突破煉虛成功。不過此丹珍貴不已,三境七地中怕是沒有了,待我想想辦法吧。」
「謝謝祖父!」銀月大喜,俏生生地施禮答謝道。
「玲兒,這卷功法你先收著,隨意翻看一下。」敖嘯沉吟之際,遞出一卷玉簡,「下次突破若是再失敗,恐怕你此生就停滯於此了,絕對不能被心魔耽誤。」
銀月一頭霧水地接過玉簡,卻被扉頁上的題字驚得臉頰霎白,下意識掩口輕嘆。
上面寫著「太上忘情訣」。
她的反應被敖嘯完完全全看在眼裡,後者冷哼一聲,似笑非笑道:「看樣子,我的寶貝孫女還瞞了什麼啊。連銀光丫頭也偷偷幫著你,是不是?」
「祖父……」
「不必解釋,你好自為之罷。」敖嘯搖了搖頭,神色中滿是失望,「斬斷心魔勢在必行。至於另一種選擇,我早就給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