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沒有回應。
嵇翰一步步向後退去，他必須找到藏在背後操縱一切的人。
對方似乎也不著急，全體修士踏著相同的步調緩緩逼近過來。走在最前的一人被徘徊在嵇翰身側的霜刃一斬，頓時化作一陣透明虛煙，獨留衣物被斬成幾截。
這種障眼法在近距接觸之前，幾乎與正常修士一模一樣，無法靠神識辨出真偽，很難說哪件斗篷之下藏著真身。保險起見，不能讓任何一人接近自己。
要找機會撤退麼？還是嘗試在此將對手滅掉？
他腦中一團亂麻，如果銀光授意剷除自己，逃竄又有什麼用呢？
嵇翰咬了咬牙，絕影爪於身前浮現而出，試圖先憑藉此寶威能震懾對方一二，爭取時間思考對策。五六名修士呈半圓陣型包圍上來，被爪芒一掃之下接連仰面倒地，虛煙散去後僅僅剩乾癟的衣袍。
與此同時，遠端的敵人居然也以相同的形式消失了。他們本沒有受到波及，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啊！」
嵇翰還沒來得及欣喜，貫穿脊椎的劇痛忽然爆發，令他一時無暇顧及眼前敵人。
終於挺過這陣死去活來後，他發現了更絕望的情況。
似乎有人暫時壓制了他的經脈，兩腿僵在原地，雙臂動彈不得，全身上下只剩頭顱能勉強轉動。
拼命掙扎之際，嵇翰的視線也落在僅剩的對手身上——那是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此刻正托著一枚玉瓶念念有詞。
她周身光華大作，白袍被靈壓掀飛，不再刻意遮掩形象，幾件伴身的寶物也顯露出來。
看到此景，嵇翰再也沒了往日身經百戰的銳氣，面容呆滯，目光緊緊鎖在女子的裙角。
那裡掛著一枚小巧精緻的銀灰色六角鈴鐺。
修仙者過目不忘，記憶很少出錯，更何況上次見到類似的東西時，說是嵇翰此生最重要的一段經歷也不為過。
色澤、質地與花紋無不昭示著，這枚六角鈴鐺的前身正是昆吾山靈寶閣中那堆殘片，它的名字叫做聽雨鈴。
他清楚，自己曾把這些殘片交給一個特別的人帶回靈界，絕不會流入其他人手中。
嵇翰一瞬間泄了氣。他眉頭緊皺，難以置信地猛眨著眼睛，輕聲喚道：「銀月？」
女子聞言身形輕輕晃了一下，面具下朱唇微張，顯得略有不知所措。
她很快平復下來，冷冷道：「還敢用這兩個字稱呼本宮，自尋死路。」
嵇翰心口仿佛被刺了一刀。真的是她，不過已不是原來的她了。
「是你祖父下令殺我的麼？」
她若真有這麼狠心，在人界、靈界，無數個機會可以先結果掉自己，為什麼要拖到現在？
「主意當然是我自己出的，擾亂本宮心境該當死罪。人妖殊途乃是族中鐵律，即使你有後天狼族身份也改變不了什麼。」銀月冷哼一聲，繼續道，「別以為放你苟且偷生幾日，罪孽就一筆勾銷了。怕死的話，你當年就應該躲遠一點。」
詭異的寂靜維持了幾息時間。
「這些年，為了來到靈界、為了活下去，無論是誰擋在面前，我都不介意殺了他。」
極度絕望的時刻，嵇翰反倒低聲笑了起來，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命運。
「但唯獨，我……不能對你出手。」
銀月曾替他塑造了這副身軀，與植入經脈的秘術對抗是沒有意義的。
嵇翰放鬆了最後一絲神識控制，搖著頭道：「如你所願。這條命你可以收回去了。」
見嵇翰放棄抵抗，銀月似乎又愣了一下，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
半炷香的功夫後她終於有了動作，略施法力將散落在地的靈寶收至身前，視線一掃挑中了銀鉤，捏上握柄將此寶抽了出來。
眼看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越靠越近，手中卻提著明晃晃的刀刃、即將結束自己的性命，嵇翰的眼眶還是發紅了。
他想要保持鎮定，但呼吸不受控制變得急促起來，在夜色中凝結騰起大片水霧。
回想曾經滅殺的一眾敵人，將死之際都是相同的反應，他曾經認為這是怯懦之舉，原來自己也逃不過去。
三丈、兩丈、一丈……
銀鉤的刃鋒抵在了胸前，兩者間的距離也來到最近。
嵇翰盯著那件銀狼面具，試圖穿過縫隙看到銀月的眼瞳，那對曾滿懷愛意的眸子，如今會是什麼模樣？
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面具下沿幾道晶瑩剔透的痕跡，悄無聲息間，銀月竟已淚流滿面。
「銀月……」
刃鋒以極快速度從嵇翰眼前閃過，襲來的卻是一記刀柄的鈍擊，無法防禦的他眼冒金星，隨即感到有人撞入懷裡，身軀一斜向後倒去。
同時，四周空間劇烈波動，頃刻間裂開一道黑洞洞的縫隙，一條丈許長的灰色小舟從中駛出，不偏不倚地停在嵇翰身下。
他居然被銀月用身體壓著跌入了小舟，一句交織著怒意、羞憤、最後沾染了些許哭腔的喝罵響在耳邊。
「你這傻瓜、呆子、蠢驢！我們快逃！」
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嵇翰眼前夜空瞬息萬變、斗轉星移，小舟以難以名狀的速度向山中急遁而去，他也被突如其來的慣性扯得頭暈眼花。
隨著意識緩緩恢復，嵇翰感覺落入了某種光怪陸離的夢境，也是此刻，對經脈的壓制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花了不少功夫辨別清楚，眼前的一切並非死後的幻覺。
儘管剛剛的怒罵內容不怎麼悅耳，熟悉的聲音還是比冷冰冰的腔調強得多了。
他輕輕環住壓在身上的嬌軀，低語道：「銀月，你剛剛……都是裝的？」
銀月嗚咽一聲，肩頭顫抖不停，按捺不住情緒啜泣起來：「銀月騙了所有人，祖父、銀光姐姐，我、我再也回不去了……」
嵇翰神色一沉，安慰道：「既然這樣，我也不回去了。」
懷中的銀月略微支起一點身子，幾滴咸澀的淚水落在嵇翰面上。她甩動袖袍將什麼東西拋出小舟，此物瞬間消失在了黑暗中。
「等等，你扔了什麼？」
嵇翰的神識沒能完全捕捉此物全貌，勉強分辨出那好像是一卷玉簡。
銀月沒有作聲，只是低頭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