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第一次目睹靈界的戰爭。
他在鎖龍嶺的那段時光,參與的戰鬥最多叫做「衝突」,天淵城與蠻荒的百十年亦然。
看到暗棲城上空的漫天戰舟、轟鳴咆哮的守御禁制、以及成千上萬難以用肉眼分辨的遁光,他恍然變回了初抵闐天城下的那個慕蘭法士,目睹無數同僚前赴後繼沖向高牆,再被大陣與守軍的還擊撕得粉碎。
「據說北門已經陷落,守軍退回了城內,依靠剩餘禁制與入侵者展開巷戰。」
暗棲城的布局相對傳統,與尋常的城鎮沒有區別,城牆四方合圍,東西南北各設立幾座城門。
唯一的不同點是,從外牆到城內建築,整座暗棲城漆黑如墨,似乎使用了一種獨特建材,能最大程度吸收附近的光線。
即使此時剛過正午,城內卻像傍晚一般昏暗,只有混戰中爆發的強光可以短暫閃耀片刻。
「如果夜族撐到日落、實力大增,就足以牽制角蚩族一陣了。」拓跋驍道,「安全起見的話,我們可以先潛伏在側,晚些入城。」
此人顯然還覺得,自己的任務是與內應接頭拿到陣圖,而不是從夜族手中強行奪取。
「不能再拖了,想辦法潛入進去。」岳鎮海想都沒想,就否定了這一提議。
由於護城大陣瀕臨垮塌,距離眾人最近的東側城門赫然洞開,大量暗棲城居民正從中逃出,其中不僅有夜族修士,還混著不少異族之人。
觀察到這一異動,一艘小型戰舟以奇快速度趕到東門,數十名角蚩族甲士由空中降下,開始了無差別的屠殺。
他們不願放過任何活口,似乎擔心有人攜帶陣圖逃離暗棲城。
「就是現在,趁亂。」
岳鎮海使了個眼色,銀月心領神會,灌注法力祭出太虛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無形帷幕瞬間將幾人籠罩起來。
「大家快速通過,用此寶同時遮蔽五名煉虛修士,我也拿不太準能撐多久。」
她冷冷說罷,站到了領頭位置,避開混戰,小心翼翼向暗棲城東門摸去。嵇翰面色如常地走在她身後,另外兩名異族環顧一圈,也趕緊跟了上來。
唯獨岳鎮海眉頭緊鎖,竟立在原地愣了片刻,回過神來時已落到隊尾。
這就是當年的淵擂庭中,他拼盡全力也未參透的那層隱秘法寶麼?
不僅是他,場中的蕭生潮,甚至一部分看台上的合體老怪都沒有做到。此寶的神通,似乎還在前些陣子那枚催生幻術的小瓶之上。
也許在威力方面不如滄海玉枝來得直觀犀利,此寶運用得當發揮出的效果絕不可小覷。
到底是大乘老祖的後人啊……換到自己出身的彈丸小城,這樣的東西足以被奉為鎮族之寶。
岳鎮海無聲嘆息。來到重溟的萬餘年裡,他早見過了各種大世面,卻總是不經意想起鳴族的事。
也罷!反正最初離開時,便下定決心不回去了。
他放出神識,再將手中法盤一祭,開始專心尋找前路。
角蚩族的屠殺沒有波及太廣,戰舟內湧出的大多為化神修士,只有幾名統領達到了煉虛期,正忙著指揮麾下甲士攔截逃亡者,對太虛罩掩護下接近城門的一行人毫無察覺。
眾人特意避開混亂,沿著戰場中最偏僻的路線進行,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有驚無險地來到了暗棲城東門之下。
……
與此同時,城北上空。
激射的遁光擺脫紛亂追擊,再穿越戰舟群維持的多重光屏禁制,直指停泊於此最龐大的旗艦而去。
一名氣喘吁吁的煉虛期青年現出身形,當場單膝跪地,鄭重抱拳道:「大人!四方城門已悉數被我等控制!」
甲板中央橫著一張方桌,其上擺有棋盤,也在進行一場烈度不下城中戰局的交鋒——兩名合體修士正在對弈。
左側的老者鬚髮皆白、仙風道骨,右邊的中年人則黑袍加身、渾身鬼氣,二人唯一的共同之處是,額前都生有一枚燦燦發亮的金角。
「沒有人試圖衝破封鎖逃出去嗎?」白髮老者慢悠悠夾起白棋,眼神一斜道。
青年聞言再一低頭,詳細稟報起來:「據屬下所見,都是些普通修士,尚沒有正規軍衝擊防線的跡象。我等已按照您的指示,全部格殺掉了。」
「那些老東西果然懦弱。」黑衣人落下一子,面露不快道,「城都快要丟了,還在猶豫什麼。」
此話指的正是城中的夜族合體級存在,兩人沒有立即出手,也是在等候對方的動向。
「那,兩位大人的意思是……」
「繼續清掃城區,仔細一點。夜族生性狡猾,跨界大陣的布置,肯定會找一個見不得光的地方。」老者遙望向城池中央的高聳宮殿,「不過,將他們全都殺光,再慢慢尋找也不失為良策。」
「屬下明白。」
隨著青年領命離開旗艦,兩人的注意力再度回到棋局之上。
暗棲城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正如身前的棋局,攻守之勢盡收眼底。
……
岳鎮海袖袍一抖,又一件陌生的法盤現於掌心。他默念幾句將其激活,數縷靈光在中心亮起、再向外擴散,最終匯集於法盤邊緣,形成一道明暗不一的圓弧。
「岳兄,這又是……?」
嵇翰好奇地望向法盤,此物緩緩旋轉之際,光弧的明暗程度也跟著滑動,布局始終保持不變,儼然像一盞指示方向的羅盤。
「此物有探測陣法禁制的功效,陣法越強大,則反饋越明顯。循著最亮的那段指引,我們可以順利抵達大陣之側,抑或是暗棲城禁制最嚴密的地方。這兩者其實沒有太大差別。」
「禁制?為何要接近這種地方。難道我們不該先找到內應嗎?」
拓跋驍大感意外,在他看來,幾人一進城就突然昏了頭。放著正經任務不干,居然要主動往硬石頭上撞。
崔姓老者目光微變,似是驚訝,很快又恢復如常,好像想通了什麼。
「也許暗棲城中真有內應,但他的使命只有傳遞情報,恐怕不包括援助我們。」岳鎮海將真相緩緩道出,「至於陣圖,我們得自己去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