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從樹葉堆中坐起來,暗自發誓,此後再也不會用落點不明的傳送術。
他還在夜族領土之內,頭頂遮天蔽日的密林便是佐證。
按照岳鎮海的計劃,他們不用刻意匯合,只需化整為零,自行返回海角城就好。
這一點也在雷陣發動之前,傳達給了崔姓老者與拓跋驍那裡。那暴鳴族少年雖然負傷,身為煉虛修士,強行修補肉身的本領定有一二,不至於到不了目的地。
嵇翰取出狼首玉如意,注入法力後聚精會神,慢慢感知到了一個模糊的方位,起身飛遁而走。
先找到銀月總不是壞事。而且,陣圖應該在她身上。
……
岳鎮海不緊不慢地飛遁著,即將跨過界河、進入暴鳴族領土時,一頭足有七顆頭顱的怪異獅子攔住了他的去路。
此獸頭顱一大六小,猙獰異常,足有二十餘丈之巨,渾身皮膚晶瑩剔透,儼然是金屬煉製出的外殼。
原來一路上感知到的那股不強不弱的靈壓,是這具傀儡。
岳鎮海停下遁光,直視著怪獅的主顱,開口道:「這是何意?」
那對碩大獅眼嗡的一聲亮起,模糊的人聲從怪獅口中傳出:「道友可是從暗棲城過來的?還請諒解,本人需要對你所攜之物查驗一番。」
講話之人似乎不在此地,是通過某種秘術遠距操縱怪獅傀儡的。
「閣下又是?」
「鄙人萬古族甲天木,奉長老之命特地駐守於此。」怪獅傀儡搖頭晃腦地答道。
岳鎮海嗤笑一聲,回嗆道:「我與天雲十三族沒有瓜葛,也不想展示身上財物。若是執意通過,甲道友莫非要驅使傀儡為難於我?」
「角蚩族大舉進攻暗棲城,竊走一件珍寶,可能藏在任何人身上。」怪獅傀儡毫不領情,「倘若形勢發展到那一步,鄙人不得不冒犯。」
「行吧!甲道友。」岳鎮海攤開雙臂,「儲物鐲在此,你自己來取罷。」
怪獅傀儡胸前甲片滑向兩邊,現出一間尺許寬的暗格,一根酷似手臂的竹製結構慢慢探出,向岳鎮海的儲物鐲抓去。
誰知,此物方一觸到儲物鐲,恍然間掣雷爆響、電流狂涌而出,竹節瞬間焦黑爆裂,雷電之力長驅直入,灌向傀儡體內。
「什……這……」甲天木的聲音頓時斷斷續續起來。
「下次莫要用高階雷石做核心,略一挑撥,就會自毀的。」
怪獅傀儡喉中刺啦作響,軀體顫抖不停,仿佛有一場雷暴在體內肆虐!
片刻後,隨著最大的那顆頭顱炸為碎片,傀儡身形一歪轟然倒地,甲天木的聲音則再也聽不到了。
……
嵇翰循著神念指引,急匆匆來到一片林間空地,這裡距離暴鳴族邊境已經非常近了。
銀月留下的蹤跡游移不定,他此前趕到的幾處地點,滿地都是傀儡碎片與鬥法痕跡。
嵇翰心中默念,希望可以有些不一樣的發現,可看到眼前之景後,神情又不免灰暗下來。
等待他的不再是損壞的傀儡,換成了一具留有餘溫的屍骸。
死者並不陌生,正是此行的同伴、星礁居士麾下牙衛——那名崔姓老者。
此人兩眼翻白,耳洞中堵滿了凝結的血痂,側臉殘留著上百道觸目驚心的抓撓痕跡,指甲里則滿是血泥。
這明顯是死於聽雨鈴的特徵。
嵇翰相信銀月不會平白無故動手殺人,二人間一定起了某種爭執,或者乾脆是崔姓老者率先變節的。
畢竟此人一路上神神秘秘,除了找到跨界大陣位置算是貢獻外,最後的戰鬥也只象徵性出手,完全沒出什麼力。
嵇翰俯下身,正試圖從屍身上找到一些線索,忽覺身後氣流微變,有什麼東西搭上了自己肩膀。
有埋伏!
他瞬間汗毛直豎,想也不想右手化爪回身猛擊。
妖臂揮成殘影,寒芒交錯間,這記威力之盛足以擊退靈寶的橫掃,竟被一股完全不弱的力道死死抵住。
「你的力氣真大呢。」
銀色狼爪扣在嵇翰腕間,其後顯現出銀月笑盈盈的面孔,太虛罩正從她肩頭滑落。
嵇翰下意識眼瞳發亮,而後趕緊一皺眉的呵斥起來:「裝神弄鬼的,你就不怕被我打傷嗎?」
「對方難免也有精通幻術之人,這不是親自探探虛實才保險嘛。」銀月嘻嘻笑道,「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服用了那麼久精血,肉身祭煉多年,銀月才不敢自找沒趣。」
嵇翰聽了一頭霧水,訝然道:「『對方』是誰?這老頭又是怎麼回事?」
銀月打了個手勢,天河舟從虛空中疾馳而出,穩穩停在兩人腳邊。
「此地不宜久留,路上再細細講吧。」
……
銀月的經歷要複雜許多。
她被傳送出暗棲城後,有意放慢速度等嵇翰匯合,卻接二連三碰上於要道阻擊的傀儡,被迫捲入了多場戰鬥。
而後她就偶遇了崔姓老者,此人像是特意找來的,竟不念任何同袍情誼,直接威脅她交出陣圖。
「之前一直沒有出過手,總是施些隱匿幻術類的神通,此人怕是把我當作某些弱不禁風的陣法師了。」銀月無奈道,「一言不合便暴起發動攻擊,我只好祭出靈寶,將他滅掉嘍。」
「所以,他的目的究竟是……」
嵇翰腦海閃過數個猜想。想要害死同僚獨吞獎勵?借花獻佛,帶著陣圖投效其他族群?或者從一開始就有不為人知的身份?
「不清楚,元嬰跑得太快,我擔心有詐就沒有追擊。」銀月說罷,隨手拽住嵇翰的衣角查看起來,「不過,此人肉身隕滅之時,施放過的法術也隨之失效了。他悄悄在我身上留了一枚追蹤印記,大概是在暗棲城地下的時候做的。」
嵇翰搖了搖頭:「我這裡沒有。他肯定是知道你帶著陣圖,才做出此舉。」
「唔,有點道理。銀月現在懷疑,當時角蚩族部隊那麼快找到我們,也是此人有意引誘來的了。」
兩人越聊越發覺更多的蹊蹺之處,不知不覺間,天河舟抵達了夜族與暴鳴族的邊界。
不出所料,河邊有人等待,但不是追兵。
一具熊熊燃燒的傀儡殘骸,以及旁邊束手而立的岳鎮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