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高峰之上有什麼?(卷終完)
半個月前——
太湖上秋雨驟降,連續幾日電閃雷鳴,烏雲積聚,人心沉鬱。
九月十二,恰逢神誕。
「隆~」
是夜,戌時三刻。
一道雷火從天而降,伴隨著驚天動地的震響,擊在白沙島東北一百五十里外某座無人石島上,霎時間,火光沖天,亮如白晝。
「轟隆隆——」
臨近三座湖島正在舉行祭神慶典,之後幾道雷火還是落在相同地方,便是盲人也能看見,聾人也能聽見,很多島民覺得訝異,紛紛往南邊望去。
「一。
「二。」
「三。」
九下之後,雷火平息,又激起一聲驚天巨響,湖水仿佛徹底沸騰了。
「是石塔島!」
「發生甚麼事了?」
平時倒也罷了,湖上不比陸地,本來氣候多變,但正值神誕之夜,天生異像,仿佛帶著什麼預兆,這個夜晚,很多人未能入眠。
天剛蒙蒙亮,便有幾艘漁船奮力劃向石塔島。
說是島,其實只有一座寶塔形的石峰,隆出水面,光滑如鏡,背風處的窄灘長滿蘆葦,偶有漁船過來停靠,其餘時間,便是水鳥野鴨的世界。
抵近後。
小船紛紛掉頭,仿佛見了鬼一樣,往各自所屬島嶼猛劃,速度比來時快了兩倍不止——
臨近正午。
「真是被天雷劈中的?」
「我看見有閃光——」
所有人都在猜測。
這座寂寂無名的小島四周,聚集了四五十艘各式漁船,不斷有船從太湖上各地趕來,沙灘上更是人頭涌動,仰脖朝上方望去。
「九道天雷,都劈中同一處地方?」
「我在湖上整整住了十八年,從來沒見過這種怪事?」
「十八年算毬,我三十年都沒遇見過!」
原本七八丈高的巨石峰,只剩半截,斷口處黑漆漆一片,但底下緊連著的蘆葦叢卻安然無恙,這樁怪異的反差,更加令人震驚。
「莊老大來了!」
「鍾老大、朱老大也來了——」
隨著幾艘船靠岸,沙灘上的人分出一條道來,來的幾人都是臨近三座島的首領,三人嘴唇緊抿,神色肅然,身後跟著數一群手持鐵錘、鐵錐、粗繩的漁家漢子。
「讓開,讓開——」
「給我鑿!」
「叮叮!」
他們揮動將鐵錘,一下一下將鐵錐砸入石峰內,纏好帆繩,由下而上,依次延伸,很快在半截石峰上搭建起四條繩梯。
「走!」
最先上去的是魚頭島的莊申,身材瘦小,腰間別著柄爪刀,江湖人稱水猴子」,他身法靈活,腳不沾梯,只靠雙手,幾下就爬了上去。
「這是——」
莊申剛踏上斷峰,身體頓僵,仿佛也被天雷擊中似的,一動不能動。
峰下淺灘上,遠處水面上,數百雙眼睛同時望著那道背影。
沒人看見莊申此時的神情,但都能感受到他此時的震驚。
「那斷峰上面到底有什麼?」
想像力豐富的,眼前已經畫面翩翩。
一頭燃燒著地獄之火的妖魔——
一個全身赤裸的仙女——
一柄絕世寶劍————
一箱金銀財寶——
隨著上去的人越來遇多,方圓不過七八丈的斷峰上,已經站著百來人,他們用傳遞上來的麻繩、橫木、斧鑿,拼命地挖掘什麼東西。
石塔島昨夜發生的怪事,漸漸傳開,四周聚集的漁船越來越多。
兩個時辰後。
隨著一聲沉悶巨響,山體仿佛震動了下,那樣東西總算被起出來了。
「讓開!」
一座丈許高的黑石碑,在百來條大漢協力推動下,發出一陣轟隆」聲響,慢慢豎起,斷峰上仿佛長出新的山頭,四面所有人都看見,十個斗大的字。
有不識字的忙問身邊人:「寫了什麼?」
話問出口,才想起身邊人也不識字,只好奮力搖擼,往人多的地方靠去,很快,七十二峰的漁民間都在流傳同一句話。
「碑文是龍神指引,我們聽從指引,很快就能過上好日子——」
「生無可耕之地,死無可葬之土,世世代代,受盡欺壓,不如魚蝦——龍神有眼,他總算看見我們的苦難了,降下神碑來預示我們——」
「我們在這座斷峰上,修建一座大大的龍神總廟!」
本來七十二峰雖然都供奉龍神,但各有各的老廟,散落太湖之上,東南西北,如同散沙。
一根筷子,輕輕被折斷,十根筷子,牢牢抱成團——
這個道理誰都知道,難的是找到那條繩子。
斷峰之上,莊申忽然屈膝下跪,眼神狂熱,振臂高呼。
「神龍出太湖,濁世風波平!」
魚尾島鍾魁、魚身島朱平,連同峰頂上百來條漢子,紛紛跪在黑石神碑前,放開胸腔,鼓足氣力,齊聲高呼一句話,開始嘈雜無章,漸漸匯成一道聲音。
「神龍出太湖,濁世風波平!」
*
*
*
傍晚。
遠處湖面上靜靜停著一艘客船。
「神龍出太湖,濁世風波平——」
布衫書生坐在船頭,彎著腰,捶打小腿,嶺南作苦役時落下的老毛病,每逢陰雨天氣,或者去到濕氣重的地方,骨頭上就像有小蟲爬來爬去。
當年也有一句類似的話,在他年少時,天下頌揚。
安石不出,奈天下何?
後來說這句話的人,與話中人,從莫逆之交到不共戴天之敵。
「青石板上打地基,很難,但一旦鑄成,就會穩如泰山!」
楊夭望著如螞蟻般來來往往的小船,運送木料、磚瓦,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約莫兩個月後,斷峰之上,就會出現一座龍神大廟。
「我苦苦思索五年,恩師,你沒錯,只是地基選錯了!
熙寧年間,那場轟轟烈烈的事業,剛給趙家腐朽的房屋,送來幾絲新鮮空氣,守舊者就跳腳指責,他們永遠看不到,牆上的裂痕早就四處蔓延————
「楊先生,下一步,我們就該告訴大家,誰是碑上「神龍」了吧?」
林莽從船艙里走出來,神色興奮,見識了眼前人的計謀,他心裡那點不服氣,早就煙消雲散,難怪教主都以先生」尊稱,的確有軍師之才。
楊夭搖頭道:「不可操之過急。」
林莽微愣,擔心道:「萬一我們辛苦一場,給他人作了嫁衣?」
現在誰都知道,「神龍出太湖,濁世風波平」。
但誰是神龍?
這才是關鍵。
楊天轉過身來,笑著問道:「白龍使,你以為我弄這一出,只為愚弄世人嗎?」
難道不是嗎?
林莽皺著眉頭,心裡十分不解,他並非迂腐之人,愚弄便愚弄罷,若不一愚到底,豈不自己辛辛苦苦鍛造出一柄寶劍,成了別人手中利器。
楊夭搖頭道:「人心可欺一時,能騙一世?就算是真神,不得人心,也要被斷絕祭祀,這麼快將神龍教推出來,德不配位,還很招眼,那才叫為他人做嫁衣——為王前驅!」
林莽識字,但沒念過什麼書,聽的有些腦仁痛,只能問道。
「那該如何?
楊天輕聲道:「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林莽摸著後腦勺,無奈嘆氣:「楊大使,你不說清楚點,我怎麼配合你。」
楊夭輕輕一笑,道:「莊申、鍾魁、朱平,三家都已暗中投靠神龍教,我們占儘先手,大廟建成前,不用再多做什麼————等一等,看一看。」
他轉過身去,神龍教近千名徒眾,只有李教主能明白自己的意思,這已經很好了,之前在西漕門,可是連一個能說話的沒有。
「明明是江湖中人,卻有那樣高遠的目光,奇哉——」
楊夭參與過朝堂中樞的議事,也親歷過邊縣的實務,從雲端跌落谷底,從廟堂逃到江湖,讀過的書,車載斗量,見過的人,形形種種。
才有這一腔見識。
但在李漁面前,他卻時常覺得跟沒穿衣裳一樣,往往話還沒說完,甚至都沒張口,對方就已經知道了,並能用最簡短的話,點名要害,查漏補缺。
「天授智慧嗎?」
楊夭微微皺眉,實在想不明白,心裡只能暗暗給出兩個字評價。
妖人也!
*
*
*
後半夜。
一艘小船悄悄臨近石峰,避開前方淺灘上的值守的島民,停在側後方,女子挺身而立,望著那座丈許高的黑石碑,眼裡閃過憂色。
「妖言惑眾,必是有人圖謀不軌。」
長臉男子站在後面,十分不解:「一夜之間,如何削平半座石峰?」
「是火藥!」
女子叫薛慕琴,六扇門得力武捕頭之一,男子牛崇金,算是臨時派給她的副手,兩人奉命來姑蘇,勾當一樁重要差事。
「有人用了東京軍器監配方的火藥。」
薛慕琴低頭看著腳下的舊漁船,密密麻麻的板釘,依舊擋不住水滲進來,她稍稍移開步子,站到干處,心裡愈發沉重。
牛崇金驚訝道:「軍器監配方,那可是朝廷絕密!」
薛慕琴淡聲道:「軍器監原為新黨所建,原本就是一群有才無德、心胸偏狹的小人,撥亂反正後,或殺或貶,保不齊有人私藏配方,他們心中懷怨,流落到江湖上,不知道能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牛崇金不屑道:「靠一群泥腿子,能做出什麼?」
薛慕琴冷笑道:「只靠這些衣不蔽體的漁民是成不了事,就怕他們再與江湖勢力膠合,時間一長,或許就會釀成大禍。」
她想起臨來前,寺卿大人書房裡掛著一張寫著四大寇」的黃布,前兩個朝堂中人都已死了,後面兩個江湖人,墨跡猶新,卻是近幾年間添上去的。
江湖中人,無論對朝廷持何種態度,在官府眼裡,都是賊寇。
可以一時利用,但終究是要想法剿滅的。
牛崇金思索道:「江湖勢力?懂得借太湖遺民都信奉的龍神來惑眾,又有這番精密布置,絕非等閒之輩——是慕容家,還是神龍教?」
兩人從東京來,東南半壁,尤其太湖周遭,名頭最響亮的莫過於姑蘇慕容,至於神龍教,來到此間後,漸聞其名。
原本是一個小幫派,崛起甚速,尤其在強勢吞併西漕門後,已經有人目之為姑蘇武林
的第四大勢力。
用不了多久。
這三個字就會正式被六扇門列入江湖賊寇志」。
薛慕琴搖頭道:「神龍出太湖,單從字面上看,當然是神龍教,只不過相比起來,姑蘇慕容,才是那條真正的神龍!我甚至懷疑——」
說話間,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半年年,江湖上忽然有一種說法流傳:南慕容,真正意思是————慕容家要在南邊稱王o
這自然引起了六扇門的注意。
名聲這種東西,介於虛實之間,平時沒什麼用,甚至可能是累贅,可要成勢,卻又離不開,南慕容——南面稱王,流傳時間一久,萬一都當真怎麼辦?都覺得是理所當然了怎麼辦?
六扇門費了極大力氣,追查源頭,最後卻發現與慕容家無關,悄悄散播這道消息的是伏牛派,但沒過多久,伏牛派掌門柯百歲,連同門中幾個重要人物都不明不白死了。
牛崇金問道:「薛大人懷疑什麼?」
薛慕琴道:「江湖上局勢錯綜複雜,不亞於朝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人是鬼分
不清,我懷疑神龍教,根本就是慕容家扶持的傀儡!」
牛崇金細細一想,只覺撥雲見月,茅塞頓開。
「是極啊!」
「要不慕容復怎麼可能自己帶著家將四處結仇,放任其他江湖幫派在家門口坐大——這樣就說得通了,一明一暗——南慕容,真不愧是江湖上的巨梟啊。」
薛慕琴微微點頭,看了牛崇金一眼,此人不干蠢事時,還算有點腦子,她想了想道:「雖是猜測,但事關重大,你明日將此事具結成文,發往東京。」
發往東京,多半也沒了下文。
隨著元祐初年一番變動後,六扇門如今成了一批沒有更好去處的公子的鍍金場所,寺卿大人雖努力整頓,但收效甚微,尤其是高手力量薄弱,對江湖形成不了威懾力——
牛崇金問道:「要不對神龍教做進一步察查?」
薛慕琴搖頭,轉身往東看去。
黑夜裡,似乎江湖上有無數座小島,奇形怪狀,虎豹豺狼,仿佛妖魔一樣,他們肆意枉為,藐視王法,劫掠官庫,就算那些打著扶報大宋江山旗號的,也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裡。
所以,六扇門的當務之急,是加強自身力量。
「我們此行另有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