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江湖多離殤,兒女自牽腸
李漁仍在盯著薛剛。
陳萍武功不錯,但常年待在曼陀山莊,江湖經驗不如郭蟹。
王語嫣更別說了——
對方若是沖自己來,硬刀硬馬,正面對沖便是,弄這麼一出巧功夫,多半是想生擒某人。
「曼陀山莊怎麼惹上這些朝廷鷹犬的?」
「他們是——」
陳萍神色一怔,看向對面那些人,皺眉道:「難道是老爺當年做官結下的仇家?」
王家原本是江南仕宦大族,王夫人接掌家業後,與本家斷絕往來,曼陀山莊完全就成了一處江湖勢力,相比其他門派,曼陀山莊算是安分的。
所以,她也十分不解。
「李公子,他們來保護我去大理。」
薛剛打馬回來,颯爽輕笑,十八名黑衣人跟在後面,還有一段距離。
「那太好了,有這麼多弟兄同行,我們路上也不用怕賊人偷襲——」
李漁笑著出馬相迎,兩人只差半個馬頭時,白光脫出,定漕劍直朝女子脖頸刺去,她眼神驚詫,立刻抬手摸向腰間,卻見一枚梅花鏢飛來。
「不好——」
薛剛拔出細劍,擊飛梅花鏢,卻是耽誤剎那。
高手過招,只爭剎那。
李漁與陳萍簡短商議後,同時出手,配合無間,就是為這點時間。
「砰~」
薛剛眼見長劍將至,不躲反而挺起身子,腰背微斜,輕輕搖晃,宛如寺廟裡一口古鐘,定漕劍砍在肩上,破開皮肉後,頓時滯阻。
「橫練功夫!」
李漁心中暗驚,左手出袖,食指蓄滿內力後猛然點出。
希律律~
薛剛已有防備,一撥馬頭,身體往後疾退,任由定漕劍在肩上刺出一道深可見骨頭的
血口,她坐下良馬慘叫一聲,轟然倒地。
「你是怎麼識破的?」
女子在五六丈外站定,那襲錦袍已經染成血袍,身後十八人長刀在手,呈半月形分開,對馬車前的三人形成合圍之勢。
她冷冷地盯著對面男子。
「沒記錯的話,那夜我們並未打過照面?」
李漁長劍在手,輕笑道:「但我記住了你的背影,薛姑娘。」
薛慕琴看著馬上男子,一雙桃花眼,柔情無限,世間大多數女子,就算不因此淪陷,也會生出好感,誰能想到,出手如此狠辣,上一秒差點將自己劈成兩半。
又一個江湖梟雄!
「抓住她,記功五級!」
薛慕琴抬了抬手,再無多的言語,一聲令下十八名黑衣高手提刀朝著馬車撲殺過去,計劃尚未展開,就被打斷,如今只能拖延時間。
十八人,如十八道黑色旋風。
沒有喊聲,沉默如狼。
李漁神色更加凝重,原以為只是順路護送,沒想到這麼麻煩,他看了眼馬車,道:「對方高手眾多,我未必能盡數攔住,你們見機行事。」
陳萍點了點頭:「我明白。」
雙方交情,並沒有到可以生死相托的地步,這趟大理之行,說到底,只是交易,事不可為,李漁只能退走,於情於理,都沒必要白搭一條性命。
「但——如果可以,李教主,求你保全小姐。」
李漁沒有說話,已經躍步提劍殺出。
陳萍看了眼身後車廂,她探手入懷,悄悄摸出一顆藥丸,藏在舌下。
王語嫣探出腦袋,想要幫忙,但這種混戰局面,不同於江湖高手一對一,有跡可循,時時在變,刀來劍往,有時甚至都分不清敵我。
她只能看著李漁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化作一株銀色劍柳,舞動全身所有枝葉,左右張揚,阻攔十八道旋風靠近馬車。
「李教主身法不俗,劍法以靈動見長,陳媽媽,我們在這裡,反而是束縛住了他——」
王語嫣聽明白李漁的意思,對方好像是衝著自己來的。
「小姐是說?」
「走!」
陳萍飛快扶著王語嫣騎上乘馬,兩人一騎,朝著林間奔去。
黑衣人陣勢頓亂。
他們一邊想追目標,又擔心青袍劍客從背後殺來。
薛慕琴原本站在戰圈外,運氣療傷,見狀也顧不得傷勢,連忙布置,留下十二個人纏鬥李漁,其餘人跟著她去最追王語嫣。
李漁猜到單騎逃走是王語嫣的主意,聰明也好,仗義也罷,黑袍人散開陣勢後,的確是好對付許多。
原本是一堵牆,現在變成了散落稀疏的木樁,右手劍,左手指,身法如影,無跡可尋,殺傷四五個黑袍刀客後,在樹林前截住了薛慕琴。
「你的對手是我!」
「你這麼護著,莫非是瞧上了王家小姐?」
「我倒是瞧上了薛姑娘。」
薛慕琴姿容不算絕美,但修長挺拔的身段,極具鋒芒的眉眼,透出那股英氣,很能激發男子征服欲。
李漁長劍一挺,分出五道銀色劍光,道道帶著殺意,他臉上卻是花漾般的笑意:「替朝廷賣命有什麼好的,薛姑娘,不如隨我浪跡江湖吧!」
「好啊!」
薛慕琴後撤躲避,四名黑袍刀客迎上,她繞到側後方,細劍如毒蛇般探出,直刺李漁左腰:「你站好了,讓我把那一劍砍回來,我心裡無怨無怒,今後就隨你浪跡江湖。」
「這個地方可不行!」
「當~」
定漕劍挑開細劍,薛慕琴受傷頗重,根本不敢硬抗,帶著八名黑袍客與李漁周旋,暗中指示其他人朝林中追尋而去。
櫸樹林間。
陳萍奮力催馬,雖然林木稀疏,但速度遠慢於平闊地帶,她回頭望去,卻見一襲黑袍從後方追來,越來越近,那人翻身踏住一株大樹,長刀斜劈馬上。
「小姐抓好韁繩——」
陳萍早有準備,身體朝後一仰,雙手舉鋼鏟,猛地朝後擊去。
「犀牛望月!」
月牙形的鏟刃,瞬間削去了黑袍客的半個腦殼,他一聲沒吭,摔到地上。
「陳媽媽的武功又回來了——」
之前陳萍與神刀四雄交手時,她心裡覺得奇怪,現在總算放心了。
王語嫣坐在前面,卻沒看見,此時陳萍臉上如火燒般紅,但紅霞漸漸壓制不住那股青氣了。
「小姐,沒事了,我一定能帶你逃出去的——」
嗖!
破空之聲從背後傳來。
羽翼急顫。
一枝狼頭箭正中左肩,帶著陳萍斜著從馬上栽落——
「小姐快走!」
她飛快爬起,阻擋追兵,手中鋼鏟已無章法可言,全憑一腔忠勇,轉目望去,卻見前方又出現兩騎攔住王語嫣去路,心裡頓時絕望。
與那些黑袍人裝扮不同,這是另一隊人馬,伺伏在側。
「陳媽媽。」
王語嫣從馬上跳下,奔了回來,只見陳萍臉色鐵青,頭髮枯白,僅剩的生機正飛速流失,她心裡十分悲傷,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啊——」
陳萍艱難地笑了笑,道:「小姐別哭,沒事的,我會護你周全——」
六騎從四面合圍而至,為首的是個長臉漢子,身著皂袍,頭戴烏紗帽,手執一柄雁翎刀,待看清白裙少女後,眼神頓時一凝。
世上竟有如此人物?
牛崇金騎在馬上,臉上露出笑容,道:「你就是王姑娘吧?」
「你們到底——為何而來?」
陳萍咬牙問道,她實在想不明白,朝廷鷹犬為何要對王家下手。
「請王姑娘回去作客。」
「休想!」
「死老婆子——」
牛崇金眼神狠厲,拍馬向前,長刀上撩,陳萍根本無力用招,鋼鏟瞬間離手,長刀迅捷往下斜劈,從左肩到右肋,瞬間劈下半邊身子。
鮮血飛濺。
「啊!」
王語嫣驚叫一聲,世界仿佛靜止了,雪白長裙上濺上血紅,她失魂落魄,神色茫然,最後鳳睛里透出深切的悲傷,慢慢跪在地上,顫抖著撫向陳萍怒目圓睜的屍首。
「陳媽媽,我——我不該——」
「怪哉!」
牛崇金皺了皺眉頭,看向手中染血的刀。
雁翎刀極為鋒利,戰場上可以破甲斬馬,但以他剛才用出的功力,還不足以如此利落,尋思無果,只當是自己武功不知不覺間又有精進。
這樣也好,他原本就沒打算帶兩個人上路。
「帶走!」
一名屬下道:「不等薛大人嗎?」
牛崇金望了眼林間,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他被派給薛慕琴當副手,一路上小心討好,但那女的心高氣傲,從不將自己放在眼裡。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獨吞功勞了。
「等她作甚,嫌功勞太大,多找些人分?」
「哼,薛慕琴平時妄自尊大,結果連對方一個人都拿不下,可見是浪得虛名,人是我們苦戰抓到的,獨享功勞,天經地義。」
五人拱手稱服,再無異議。
說到苦戰,牛崇金眼珠子一轉,抽出雁翎刀在自己公服上抹了兩下,指著已經被一刀兩斷的陳萍道:「這婆子也是王家一員干將,帶她頭顱走,印證我等苦戰之勞。」
「是!」
兩人捆了失魂喪魄的王語嫣,架在馬上,一人上前割走陳萍頭顱,用黃布兜著,系在腰間,牛崇金看了眼馬背上的天仙少女,心中得意,天大的功勞,得來全不費吹灰之力。
「笨蛋,別往那邊走,小心被薛慕琴追上——」
六騎很快消失在林間,朝著不知名方向而去,身後林間,兩截屍首漸漸被落葉覆蓋,大地吞沒,再遠處,樹林外的廝殺聲已經稀微。
「表哥,你在哪啊?」
王語嫣心裡悽苦至極,只盼著慕容復忽然出現,將這些惡人殺光,為陳媽媽報仇,林子越發幽暗,天無亮光,她的乞求終究無人回應。
十六七里後。
前後皆無動靜,一行人鬆快起來,言談無忌。
「牛大人,這次捕神親自部屬,為抓這一弱女子,到底為何啊?」
「嘿嘿,我原本也不知道,如今卻是明白了。」
「大人高見?」
牛崇金轉頭看向神色木然的白裙少女,即使全身捆縛著繩索,依然不減聖潔出塵氣質,可惜是捕神點名要的人,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打歪主意。
「王姑娘貌若天仙,就算捕神年老,力不從心,送給朝中達官貴人,也可為六扇門結交有力盟友,你們也知道,如今掌權的大頭巾都吃過新黨的苦,對六扇門可是心有餘悸啊——」
牛崇金刻意七拐八繞,將要走出這片毛櫸樹林,往身後望了望,未見薛慕琴追來,他神色得意,正要趨馬,忽然聽見前方林間響起怪聲。
「誰!」
那怪聲極輕,仿佛螞蟻啃食樹葉般,聽得人他里發麻。
環顧四周,不見人影。
「薛——薛大人,別開玩笑了,我正帶她去與你會合,共同向捕神大人請賞——怎麼,你難道以為我要獨吞功勞?同僚一場,你這也太以小人之心————」
話未說完,牛崇金下意識抬頭望去,眼皮抽搐,只見一道身影從樹梢間飄來,寒光灑落,離王語嫣最近的一人捂著脖子從馬上摔下。
「李公子——」
少女望著渾身浴血、多處披創的男子,雙眸微抬,仿佛看見一絲亮光,她怎麼沒想到,都已經跑出幾十里了,李漁殺出重圍後,還能找到自己。
「他們害了陳媽媽——」
她心裡一酸,所有情緒瞬間噴湧出來,雙目垂淚。
「我知道了。」
李漁踏在馬上,青袍左右傾倒,旋轉腰肢,手中長劍畫了個大圈,瞬間將四人籠罩在內,劍影避開兵刃,如蜻蜓點水刺向胸前。
剎那間,四人紛紛墜馬。
「饒命——」
「我是朝廷命官,你怎敢——」
牛崇金掙扎著爬起,仰頭望去,飄搖白光從馬上橫掃而來,脖頸一涼,只覺整個人瞬間飛起,他眼皮微闔,卻見一具無頭屍體扔站在林間——
王語嫣鬆開束縛後,立刻跑到一具屍首前,解下沾血灰塵的黃色包袱,對著泣聲垂淚,她撕下半面白裙,細細裹在外面,挖坑掩埋。
李漁將收集而來的五柄長刀插在側囊里,以備不時之需,他騎在馬上,對少女伸出手:「追兵甚眾,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少女你最後看了眼自己做的標記,握住修長有力的手掌,如同一隻白蝴蝶,翻身上馬。
「駕~」
兩人一騎,飛快沒入幽林深處。
王語嫣坐在後面,牢牢抓住染血的青袍兩側,看著背上幾道可怖的傷口,鳳睛微凝,這才知道,他剛剛經歷了怎樣一場慘烈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