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幾步奔行過去,身子栽進眼前人懷中。
許懷玉抱緊了懷裡的師兄,輕聲道:「師兄,我終於能幫上你的忙嘍。」
秦川卻不理會師妹聲音里的溫柔,叫道:「追上那頭熊,它肯定得了什麼寶物才能長得體型這般龐大。」
許懷玉驚:「啊?追它?我們兩個嗎?」
秦川聞言腦子瞬間冷卻下來,後背又出了一身冷汗:「有道理,跟上也打不過,這大笨熊記仇。咱們最好先到河北府躲一躲。」
許懷玉更驚:「師兄,河北府嗎?咱們去躲熊還是躲五嶽劍派?」
秦川:「算了,先回縣城,縣城有城牆和守兵,這大傢伙應該不敢強闖。」
許懷玉揹著虛脫的秦川,行走在山道上。兩人沐浴在月光中,好似披上一層月白色的衣服。秦川垂著頭,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聽到師兄漸漸平穩的呼吸,許懷玉放輕了腳步,側頭看去,就見秦川頭歪向一邊,口水順著嘴角流下。
師兄睡著的樣子可愛多了,至少不會突然亂講一些聽不懂的話。許懷玉這樣想著,嘴角不覺上翹。
不知多久,秦川睜開眼睛,只覺頭頂的月亮已經換了一個角度。
他鬆開師妹,就見師妹身體晃了兩下,轉過身來,臉上滿是汗水,卻彎起好看的眉眼甜甜叫了聲師兄。
秦川眉頭皺了皺,師妹內力損耗還未恢復,又揹著他趕路許久,想來是累壞了。
他抓著袖子給師妹擦了擦汗,又解下身後的水囊遞過去:「喝點水。」
許懷玉接過水喝了兩口,忽然道:「師兄,那頭熊好像跟在咱們身後。」
「嗯?」秦川立馬站直身體,「難道它還想跟著咱們,把咱們的同伴都殺了?」
「我也不知道,它如果現在就出手,咱們肯定是逃不過的。」許懷玉喝過水,頭上又沁出一層汗,忙不迭地擦拭。
「事到如今,只有進城了。可惜青城派已經被紅衣人屠殺乾淨,不然倒可以把這頭笨熊引上他們的駐點。」秦川道。
「好。」許懷玉點頭,主動拉住秦川的手。
雖然已經很多次了,秦川還是僵了一下,才說道:「師妹,屏息凝神!」
說罷,一道內息渡過,兩人同時邁開腳步,向縣城而去。許懷玉的內息本來消耗甚大,如今得了這點外力,只覺精神大震,手臂又被師兄拽著,跑了許久也未覺疲累。秦川內息本就深厚許多,又能消耗工時補藍,用起來毫無顧忌。
只是那頭紅毛畜生時不時就會露一下熊腳,也不知是不擅長長途奔跑,還是有意催趕二人。
秦川雖然嚇出一脖子冷汗,卻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假裝未曾察覺,暗中將內息更多分了一些給師妹。
兩人跑得滿身是汗,腳下發虛,鼻端嗅到炊煙,凝神看去,眼前已能見到城牆。秦川奮起餘力,拽著脫力的師妹跑出百十步,城牆已經不遠。城門處還掛著一盞泛黃的油燈,想來入夜未久。
許懷玉回頭看秦川:「師兄,城門還開著嗎?」她此時眼前昏黑,已經看不清幾十步之外了。
秦川搖頭:「城門關了,門上的小門還開著,城外似乎有兩個兵丁在看守。這處城門恐怕擋不住紅毛畜生,咱們得換個方位爬牆進城。」
說話之間,秦川拉著師妹再次闖入夜色當中。
兩名守城士兵恍惚察覺到遠處有人影閃過,細看時卻什麼也沒有,此時月色尚明但林深樹茂,大道上的景象還能看清一二,兩側林中卻只有一片黑暗了。兩人正納悶時,忽然又見一道龐大的紅影從黑暗中鑽出站在官道中間,沖著城門直立起身子,卻沒有靠近,向著另一側的黑暗鑽去。
士兵甲揉了揉眼睛,問起同伴:「你看見了嗎?」
士兵乙吞咽著唾沫,瘋狂點頭。
士兵甲:「怎麼辦?」
士兵乙:「你在這裡看著,我去喊人!」
「你怎麼不在這裡看著???」
士兵甲憤怒的咆哮聲引來幾個附近的行人,當中一人說道:「兩位,可是有公務要上報?若不是機密之事,在下可以代為通傳,兩位都留在門外值守便是!」
士兵甲乙齊聲大罵:「滾!」
那人揉了揉鼻子,悻悻而去。
同行者中有名貴公子,見狀笑出聲來。
那人哀怨地盯了貴公子一眼,忽然也自嘲地笑了。
幾人舉步正要離開,忽聽一聲咆哮,臉色齊齊變化。
貴公子道:「好像是猛獸的喊聲,此處人多眼雜,速速避開。」
那名想要傳話之人當即點頭,領著餘下幾人向著城中而去。貴公子朝城門處看了一眼,隨後好整以暇地朝縣衙方向走去。
秦川終於找到他之前進城的低矮處,此時他與師妹都已十分疲累,想要一躍上牆實在困難。秦川正在猶豫,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咆哮,跟著一道龐大無比的紅影撲擊而來。
秦川一把將許懷玉甩向城牆方向,拔出鋼鞭和丑劍反身衝去。
乓!鋼鞭砸在巨熊身上,如同砸中了一堵牆。不對,即便是牆,這一下也能砸出一個坑來。可巨熊竟然毫不在意似的,隨便拍出一隻爪子,在傷處撓了撓,便再次向秦川抓來。
秦川不敢硬扛,繞著巨熊轉來轉去。
巨熊四肢觸地,倒是不比秦川慢,但如此熊掌不便拍擊,只能以熊口追咬。
秦川看準機會,一鞭掄砸而出。
卻聽咔得一聲,秦川手臂巨震,退了兩步,卻看到一顆半尺多長的熊牙掉落在地。
巨熊立刻人立而起,龐大的熊身如巨塔一般,遮住了月光。
秦川看得一呆,卻不敢多呆,趕忙往熊身後轉。巨熊再次趴下,以四足轉身追趕,秦川再次掄鞭,想再把另一側的尖牙打掉,巨熊卻是將頭一歪,讓過那掄砸的力道,一口狠狠咬住了鞭身,猛地一甩頭。
怎麼形容這股力道呢?就很像是用火車拔牙。很不幸,紅毛熊是火車,鋼鞭是牙。
秦川感受到那股無可抗禦的力量,只能撒手,看著長鞭飛出幾十米遠,釘入城牆之中,發出震天巨響。
跟著城中忽然響起陣陣喧譁。
幾名江湖人從城牆處翻出來,叫道:「發生了何事?」
秦川見這幾人都像是在下山送藥時見過的,大概不是好人,叫道:「諸位來得好!這熊身上有件寶貝袈裟,諸位助我!」
眾人聞言向熊看去,哪有什麼袈裟?倒是那熊,肉山似的立在那裡,嘴一張比臉盆都大。幾人嘴裡冒出一堆生殖詞彙,轉頭就向城牆方向跑。
秦川見師妹還坐倒在牆邊看著他,眼神空洞,心中一緊,從懷中摸出一把黃豆朝眾人腳下扔去,眾人不防備,紛紛摔倒。等眾人爬起身來,巨熊已經到了面前。
秦川抓著還在發呆的師妹跳上城頭,回頭看去,巨熊正把一截人往嘴裡塞。見秦川看來,巨熊想要咆哮,嘴裡滿滿當當,只好努力將血赤呼啦的嘴巴張得更大,朝秦川示威。
秦川心理踏實了一些,拉著師妹就往城中去。下了城牆,發現城牆根處還有幾隻包袱,想來是那群見義勇為的江湖人留下的。
不能讓見義勇為者寒心!
秦川想到那群義士已經葬身熊腹,不覺悲從中來,舉劍劃破幾人包袱,竟然全是破衣服。
瑪德,好窮!
秦川罵罵咧咧,沒有貪圖見義勇為者那些少得可憐的財物。抓著師妹向宋府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迎面忽然走來幾個和尚,秦川心中納悶兒,這幾個和尚好像穿著少林的僧衣。
什麼?你問怎麼認出來的?衣角繡著少林倆字呢。
他拉著師妹不聲不響跟上前去,想聽點少林弟子的八卦,冷不防一個老丐迎面撞來,卻聽砰的一聲,老丐被撞飛出去。秦川只覺渾身氣息一滯,好臭!根本不想呼吸。
老丐抬手指向秦川:「你撞了我,賠錢!」
秦川熟練地伸手入懷,摸出一枚銅板拍在乞丐手上:「銅板不值錢,交個朋友。」
老丐揣起銅板,一骨碌爬起來,忽然一腳向秦川兩腿之間踹來。秦川臥槽一聲,丑劍迎著老者的腿削去,老者變招,一腳踢在劍上。丑劍震了一下,老者卻捂著腳蹦跳起來:「疼疼疼!」
秦川擔心老乞丐能說話了還得再要錢,於是沒有再理會,拉著師妹快跑幾步,卻已經沒了和尚們的蹤影。
又走出一陣,兩人眼前已經可以看到宋府的院牆。
秦川鬆開師妹,說道:「師妹,你一直不說話,是不是想到什麼?」
許懷玉臉色蒼白,搖搖晃晃走到秦川近前,伸手好像要去摸師兄臉上的傷痕。
秦川老臉一紅,想躲,沒捨得。可那隻小手忽然攥成拳頭,一下砸在他腦門兒上。
秦川腦袋往後仰了一下,低頭怒視師妹。
許懷玉收回拳頭,哼了一聲。
秦川不明所以,撓著腦門兒,繼續怒視。
卻聽師妹斥道:「師兄!方才你為何甩開我?」
秦川心中稍安,想了想,回道:「總得留一個報仇。」
許懷玉卻落下淚來:「如果只能留一個報仇,我希望那個人不是我。」
秦川嘴一歪:「酸了,這話有點酸了。」
許懷玉眼睛瞪得老大,舉拳頭又是邦邦兩拳。
秦川看出師妹傷心,沒敢躲閃,以雙眼硬接兩拳,只覺眼前發花金星亂冒,誇張叫道:「哎呀!我的眼睛!」
這一聲音色怪異又悽慘,終於惹得許懷玉笑出聲來。
秦川恢復了些視力,見師妹笑得好看,於是也跟著諂媚陪笑。感覺就這樣把黑眼圈的事情揭過去也不是不行。非要還手,萬一師妹在心裡惦記著,說不定啥時候就給他來個羊蠍子套餐。
兩人少了齟齬,再次並肩。既然找不到和尚,就直奔宋府。不想這一下竟然又遇見幾個和尚。其中一人特意轉頭過來看了秦川兩眼。
秦川看過去,不認識。正想離開,忽然聽那人叫道:「敢問可是峨嵋派的師兄嗎?」
秦川一愣,點頭稱是。
那和尚撓了撓頭,說道:「俺等今日剛隨師父來到此地,缺少盤纏,師兄們都在城中化緣,想買些吃食,師兄你能不能……」
秦川從懷裡摸出兩枚銅板拍在和尚手中,道:「你們人多,兩文錢買點米,夠你們一人喝一口稀湯了。」
和尚臉一紅,說道:「這個……師兄,兩文不夠。」
秦川有點心疼了:「多了沒有!」
和尚:「師兄,我們是兄弟六人,請師兄至少給我們六人每人一文。我六人多少也能有點米粒打牙。」
秦川聽他說得可憐,索性豪爽地從懷中掏出足足十文,說道:「一人兩文,打兩頓。」
和尚千恩萬謝,正要離開,秦川低聲問道:「你們是少林寺的吧?」
和尚聞言臉色開始發紫,低聲道:「師兄,不要說出去,丟人。」
秦川納悶兒:「這有啥好丟人的?」
和尚低頭:「自打半個月前少林被狂人燒毀,俺們就無家可歸了。」
秦川震驚:「少林寺被燒了?」這麼大的事他竟然完全沒聽說。
和尚道:「此事關乎我少林顏面,想來江湖同道照顧我寺顏面,未曾宣揚。」
秦川點頭:「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告訴別人!」
和尚啊呀一聲捂住嘴巴,好像剛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
秦川感覺好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峨嵋派的?」
和尚小聲道:「師父說峨嵋派喜愛食鐵獸,師兄你將眼睛塗黑,想必就是因為喜歡食鐵獸吧?」
秦川:「……對對對!」
許懷玉則在一旁憋笑。
秦川瞪了師妹一眼,見她笑得開心,沒有制止,轉對和尚說道:「你們寺燒了就燒了,不就地重建,怎麼會來我們峨嵋?」
和尚臉又是一紅,說道:「住持師伯說那燒了寺廟的惡賊要來找峨嵋麻煩,反正我少林已經沒了家底,索性傾巢而出,圍死那惡賊!」
秦川聽得頭大:「那惡賊是誰?」
和尚左右看看,湊到秦川跟前,小聲道:「魔教,任老魔頭。」
秦川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什麼,嘆了口氣。
許懷玉小聲問道:「師兄,師父他要做的事,跟那個任老魔頭是不是也有關係?」
秦川點頭:「我猜是這樣。」
眼下少林傾巢而出,峨嵋倒是可以省下一點力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