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之中，縣官忽然打了個噴嚏。
飛沫濺在面前的棋盤上，很是失禮，他連忙從袖中拿出手絹去擦。
手腕卻被人攥住。
「明台兄，你這棋品，還是沒什麼長進。」
縣官乾笑幾聲，手一松，幾枚棋子啪嗒幾聲落回棋盤。
「雲冶兄，你還是這般較真。」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
縣官對面是一名身穿絲絹的貴公子。此人看起來不到三十，只是眉宇之間有股威嚴，看著便教人不敢冒犯。
縣官嘆了口氣：「可惜那峨嵋聖藥沒能留在縣中，否則雲冶兄替我交給聖上，又是大功一件。」
貴公子笑了：「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明台兄若真得了那物，恐怕也不敢獻藥。」
縣官一愣：「此言何意？」
貴公子笑道：「峨嵋派弟子自作聰明，將藥藏入夜壺，泡失了藥性，只留一團腌臢。若是獻到聖上面前，明台兄焉有命在？」
縣官聞言神色數變，想笑，又有些後怕，許久才道：「雲冶兄當真無所不知。」
貴公子正要說話，忽然一隻金絲雀兒從牆外飛入，停在他肩上。他取下雀鳥腿上的信箋，面色也變了。
縣官問道：「雲冶兄，發生了何事？」
貴公子搖頭：「無妨，失了一枚棋子。」
口說無妨，他卻已站起身來。
「明台兄，今日一聚實在暢快，他朝若還能相逢，再與兄把酒言歡。」
話音落，人已走出院子。
縣官對著他背影拱了拱手，坐回桌邊看著未完的棋盤，緩慢而堅定地落下一子。
院子中，秦川兩人摸索一番，這老……沒有頭的老頭好像還是老頭吧？總之，這傢伙身上並沒帶什麼值錢的東西。
秦川朝屍體身上啐了幾口。站起身來，院門忽然被推開，一名管家模樣的人探頭探腦看過來，秦川好心往地上屍體一指，那人眼皮一翻，抓著門框栽倒在地，竟然暈了過去。
秦川朝著師妹惡趣味地笑笑，師妹捂著臉，不知該作何表情。
兩人返回宋府，收攏起自己的物件，然後一路摸索到家主房中，一番尋找，竟給他們找到一本奇怪的手札。這玩意兒說是武功秘籍吧，零零碎碎的，不成篇章，說是經驗手札吧，又沒幾句人話。
翻到最後，倒是有一篇，記載了一個小故事。嬰啼老人也曾經是個年輕人。
約莫四十多年前，還是年輕人的嬰啼老人還沒有練成邪功，只是一名普通的鏢局趟子手。有一次出鏢很奇怪，竟然是將一支鏢從河南府押到西北大戈壁中。
嬰啼青年隨著押運隊伍來到沙漠，理所當然地遭遇了襲擊。一夥自稱風沙門的人突然出現，使快刀殺了九成以上的人，連投降者也不能倖免。
幸虧當時沙漠中起了風沙，嬰啼中年和幾個倖存的同伴得以一起逃走。他們不知怎麼，逃進了一處像夢境似的地方。
風沙竟然彷佛不能進入那處廟宇。一名老喇嘛坐在廟中央，看著幾人闖入，只是靜靜點頭。
嬰啼青年那時嚇破了膽，什麼也不敢做，但他們有一名同伴並不吃那一套，掏出刀架在老喇嘛脖子上，讓老喇嘛給他們拿水和食物。
老喇嘛並沒有理會，只是看著其餘幾人說了一句話。然後拿刀的人死了，餘下的人排著隊跳進一個裝滿死人的坑裡，不言不語不動，就在坑裡等死。
嬰啼青年不知道為什麼，在第二天時忽然又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他手邊摸索著，想要爬出坑洞，卻摸到洞邊側坑中有一處凹陷，那是一封遺書，也是一本秘籍。
那本秘籍的封面上寫滿了血書，內容大概說老喇嘛練成了一種邪門的精神武功，只有精神特異的人才有可能從他的控制中擺脫出來。若有這樣的人，可以嘗試從沙中挖通地道，逃出寺廟。
嬰啼青年依言逃出了小廟，練成了秘籍上的武功。歷盡千辛萬苦回到中原，卻被江湖人當成了嬰啼老人的傳人。他於是明白了，他修煉的是江湖著名邪派嬰啼老人的武功。
他原本還想向人證明自己不是壞人，後來卻越來越壓制不住體內那股不吃牛肉的欲望，甚至按著嬰啼老人的傳說，打造了一柄一模一樣的兵器。那兵器果然更適合嬰啼老人的武功，他只用了三年就闖出偌大名頭，江湖中人見了他多半倒要繞著走。
他慢慢知道，無論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俠，還是那些談起正魔不兩立時激昂慷慨的正道掌門，肯平白無故與他為難的實在不多。再往後的內容卻被撕扯掉了。
秦川和許懷玉看得一臉懵，這老傢伙寫這玩意兒幹嘛？而且寫一半還撕掉？
而且前面那些隻言片語的散碎筆記，看起來怎麼瘋瘋癲癲的？
當中為什麼竟然還有莊子說劍的篇章？天子之劍？這老傢伙有資格見皇帝嗎？為啥要研究天子之劍？果然，這是個老魔怔人。
兩人又搜尋一番，再也沒搜到其他有用的東西，甚至連低俗的銀票也沒有。又感覺留在此地恐怕有危險，帶上化屍水和已經制出的泥丸，在城中找來找去，最後摸進縣衙，湊合著睡了一晚。這裡有魔教和朝廷一起罩著，想來算是比較安全的地界。
這一晚秦川再次入夢，狠狠加班，總算掙夠了六個工時，如此有了三次回藍機會，加之如今堪比長老的功力，秦川自信心暴漲了一下，然後徹底睡死過去。
雄雞唱響，東方既白。
秦川舒展身體，回頭見師妹睡得香甜，沒忍住伸手在師妹有些清瘦的臉上捏了一下。
師妹身體立刻向一側翻滾，手摸上劍柄，皺著眉睜開眼睛，見是師兄，眉眼頓時平順下來：「師兄，你做什麼？」
秦川小聲道：「天亮了，咱們得走了。」
許懷玉小臉一垮，不情願地站起身來，整理因翻滾有些擰巴的衣服。
而後小聲道：「師兄，咱們要回山嗎？」
秦川搖頭：「那紅毛牲口肯定還在城外等著咱們，咱們得想辦法騙幾個高手去跟熊打一架，趁機會回山。」
許懷玉點點頭：「師兄，可惜昨晚咱們把嬰啼老人打死了，不然他倒是一條助力。」
秦川搖頭：「此人背後必然是那個神秘組織，咱們師父都對那組織敬而遠之，咱們恐怕也沒法子在這件事上借勢。」
許懷玉又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秦川卻拍了下大腿，叫道：「和尚！昨晚的和尚！」
許懷玉眼睛也是一亮，隨即有點心虛地左右轉了起來：「師兄，昨晚的和尚跟咱們也沒有過節，直接坑好像有點那個……」
秦川老臉一紅：「也有道理。」
兩人悄悄摸出柴房，就見柴房外兩名差役正在瞌睡。秦川心中一驚，看來他們昨晚摸進來時被人發現了，不知道為啥，對方非但沒對他們出手，反而派人在此守著。
秦川輕輕咳嗽一聲，兩名差役呼吸瞬間變得很輕，可兩人仍是坐在凳子上，耷拉著腦袋，一副睡著模樣。
秦川知道兩人得了交代，想來想去，縣衙當中有這種能力的也就是縣尊了。
他沖著兩人拱了拱手，正要去找縣尊。
一名差役忽然閉著眼睛小聲說道：「大人交代，別去見他。」
秦川只好止住腳步，盯著那差役。
差役還是不睜眼，小聲道：「武當高人在客棧中，少俠若要求助，可去那處。」
秦川眉毛挑了挑，回看許懷玉，許懷玉眨眨眼，說道：「武當的人跟咱們有交情嗎？」
秦川回憶了一下另外幾本原著，說道：「往上幾輩是有的。」
許懷玉問：「那咱們就去看看？」
秦川點頭：「也沒其他地方好去了。」
兩人離開縣衙，秦川帶著師妹左轉右轉，確定身後無人，終於拍了拍胸口，說道：「走，咱們出城！」
許懷玉一愣：「不是要去客棧？」
秦川搖頭：「客棧肯定有問題。既然有人想讓咱們去，咱們就不能去。」
許懷玉若有所思：「師兄你認為那神秘組織與縣尊有關係？」
秦川點了點頭：「若說這城中誰勢力最大耳目最廣，必然是這位縣尊大人。」
兩人來到城門處，卻見城門已然關閉。問起路人，才知道昨晚城外有猛獸出沒，縣尊特意封了城門，聘請江湖高手出城獵獸。
秦川小聲對師妹道：「好了好了，這下好了。咱們不用自己忽悠人去送死了。」
師妹點頭，問：「咱們要不要報名？」
秦川舉目四望，見一群人圍在城牆邊，想來是有告示。於是拉著師妹擠過去。卻見城牆上貼著一張黃紙，上寫幾行筆鋒凌厲的字，大概意思是城外有巨熊出沒，昨夜已吃了幾人，現尋求江湖義士結隊出城殺熊，保川中平安。末了寫著事成之後，首功賞金五十金，其餘人等論功行賞。
秦川小聲道：「這個賞金有點問題，首功估計是縣官說可算，想給誰就給誰。」
許懷玉也小聲道：「師兄，你此前給我的銀票就比這個多了。」
秦川哎呀一聲，見周圍幾名壯漢眼神不善，頓時想起以前釣魚的經驗。對師妹道：「這幾個傢伙看起來不像有錢的樣子，等會兒咱們換個地方再演一遍。」
幾名壯漢聞言面面相覷，現在這種話都不避人了嗎？但看兩人身上都有兵刃，這話想必不假。幾人於是悻悻將目光轉向別處。
秦川拽著許懷玉走出人群，小聲說著財不外露的道理。許懷玉耷拉著腦袋，一口一個知道了。像極了秦川前世被父母數落的場景，只是換了個位置。
兩人朝著昨晚入城處走，遠遠就見那處拉了繩子，好像禁止人員靠近。秦川遠遠一看，就見地上的幾件包袱內的事物都被平鋪在地上，衣物邊角上好像繡著文字。
「山高山……嵩山？」秦川脫口而出，心中僅存的一點愧疚煙消雲散。嵩山可是仇家來的。
許懷玉拽了拽秦川，說道：「師兄，你看那個老伯。」
秦川順著方向看去，就見一名黃衣老者坐在不遠處的茶攤上，直勾勾盯著兩人，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見秦川看來，他忽然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而後騰地站起身來。
秦川也不認識這老頭是誰，拉著師妹就跑。
老頭果然在身後緊追，那速度簡直比紅毛熊還要快了許多。只是秦川也已不是吳下阿川，在行人之中來回迂迴逃跑，勉強將黃衣老頭甩在身後。
想來現在是大白天，這種老傢伙也會顧忌影響，不會全力……臥槽？
秦川眼睛一花，身前不遠處忽然多了一道黃影。急忙站定，手摸上丑劍。
老頭仍是面無表情，一步一步朝秦川走來。許懷玉小聲問道：「師兄，這人是誰？」
秦川道：「不認識，說不定是金光老道以前的相好，被始亂終棄了拿咱們撒氣。」
許懷玉懵了：「他跟師父不都是男的嗎？」
秦川忽然感覺有點慌，有句話他十分想說，但也知道，說出來必然會被這老頭打死，但不說嘴巴又痒痒。他啊這了幾聲，忽然說道：「這裡是川府，你忘了？」
此言一出，那黃衣老頭果然握緊了拳頭，腳步更快了幾分。
秦川暗道好痛快，可惜不知道下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說這種話。
他將師妹拽到身後，右手持丑劍擺了個帥氣姿勢。
路人見狀紛紛閃避。
黃衣老頭少了阻礙，身形更快，幾乎堪比衝鋒。
秦川忽然一張左手，一把黃豆撒在地上。
黃衣老頭已經來到秦川身前一丈開外，忽地眼神一縮，雙腳一頓，站立在撒了黃豆的地面上，咬牙道：「果然是你！」
秦川納悶兒：「你也想買豆子？」
黃衣老頭面色仍是冷冰冰的，眼中憤怒卻已如火焰般灼人，他並不答話，伸手從身後取下一柄又寬又大的劍。
秦川這下認識了：「你是嵩山派的？」
黃衣老頭還沒說話，忽然路邊樓台上吱呀一聲，一名老道探頭出來，叫道：「秦小子，道爺等你半天了，還不滾上來？」
秦川回頭看去，才發現這裡竟然已經是客棧的側門。
他哎呀一聲，叫道：「敢問可是武當的前輩？」
老道士罵道：「問什麼問？你看那姓左的敢動嗎？」
此言一出，秦川只覺後脖子冒出一陣涼風。這老頭就是左冷禪？
他的好大兒就是在這座城中被甩成了零碎，也難怪人家會來。就算湊不齊全屍，燒燒紙也是好的嘛。
黃衣老頭左冷禪忽然收起長劍，道：「魔教當前，左某不願與武當鬩牆。今日之事暫且記下。」說罷，盯了秦川一眼，轉身便走。
秦川鬆了口氣，卻不敢收劍，扭頭踏上客棧門檻，忽然回頭問道：「我師父說你是處男，所以你兒子怎麼來的？」
左冷禪身形陡然頓住，雙拳攥得青筋暴起。
秦川嚇了一跳，連忙拽著師妹往樓上跑。
那老道士嘆了口氣：「左老弟，你現在生氣我也能理解，要動手我不會阻攔。」
左冷禪冷哼一聲：「成高師侄可在？」
老道士眨了眨眼：「你猜。」
左冷禪不再多言，扭頭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