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賓樓深處一間私密性極佳的房間裡。壁爐里的火焰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鋪著深色掛毯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班傑明毫無形象地癱在一張柔軟的高背椅里,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罐子,裡面裝著清澈見底,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靈園快樂水」。他給桌上三個空杯子倒滿,然後自己率先拿起一杯,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哈——!」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杯子,臉上泛起一層興奮的紅暈,隨即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哈哈哈哈哈!你們看到沒有?看到那些人的表情沒有?」他一邊笑一邊用手比劃著名,「當加爾文你站起來,不是拔出劍說要「清理門戶」,而是板著臉說「我沒有意見」「我會一直盯著」的時候……我的天!那些領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拍著自己的大腿,樂不可支:「那表情,我發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簡直比看了一整年的戲劇還精彩!他們肯定以為你要當場掀桌子,結果你居然……居然加入了「贊同但不加入」俱樂部!哈哈哈哈!」
辛辣熾烈的口感如同火焰般滾過喉嚨,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但他死死閉著嘴,硬生生把那口「液態火焰」咽了下去,沒發出一點咳嗽。只是放下杯子時,他的臉更紅了,眼神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
「我的態度……就這麼讓這些……烏合之眾,開心嗎?」加爾文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絲被酒精和班傑明笑聲攪動的不耐煩,「一幫只想著自己那點可憐地盤的牆頭草。」
「再來一杯!給他再來一杯!」艾拉眼疾手快,趁加爾文還沒完全緩過勁,一把搶過班傑明手邊的酒罐,不由分說又給加爾文面前的空杯倒得滿滿當當,酒液幾乎要溢出來。她臉上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剛才宴會上裝得那麼酷,現在得多喝點,騎士!」
加爾文看著眼前這杯新的「挑戰」,臉頰抽動了一下,但依舊維持著冷硬的外殼。
時間倒回宴會廳那萬眾矚目的時刻。
當所有人都以為加爾文會像傳聞中那樣,以「王國正統」和「騎士榮譽」的名義,對班傑明近乎「損害第二王女利益」的提議進行最嚴厲的斥責甚至拔劍相對時,這位領主卻只是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說道:
「布萊克伍德男爵的擔憂,不無道理。石崖領雖未加入公社,但對我而言,確保王領的穩定,防止混亂蔓延,符合石崖領的利益。因此,對於諸位領主尋求自保與聯盟之舉……我沒有意見。」
他頓了頓,藍色的眼睛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班傑明身上,補充了一句:「但我會一直盯著。確保這新生的聯盟,不會變成新的動亂之源。」
說完,他微微頷首,然後……坐下了。
那一刻,宴會廳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沸騰了!
震驚、難以置信、狂喜、釋然……種種情緒在那些領主臉上炸開。在他們看來,班傑明·布萊克伍德不僅有想法、有實力,竟然還能讓以固執、刻板、忠於王室聞名的加爾文都表示「沒有意見」,甚至隱含著一絲……尊重?
這簡直是天大的背書!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班傑明和他的聯盟,不僅「正確」,而且可能還得到了第二王女賽麗婭勢力的默許。這樣一來,他們這些人站隊班傑明,豈不是一舉兩得,既保住了領地,又似乎沒有完全背叛王國的「正統」?
安全感瞬間爆棚,疑慮煙消雲散。聯盟的向心力和合法性在他們心中被無限拔高。
他們眼中所見,就是如此。
但真相呢?
真相是在宴會開始前,班傑明就趁著眾人不注意,用他那新獲得的念刃能力,悄悄給加爾文發了一條極其簡短的「密訊」,內容大概相當於:「待會配合演場戲,這是為了賽麗婭殿下。細節我們私下聊。」
而在加爾文看來,班傑明那番「王國將傾、餘孽自保」的演講,雖然用詞激烈、手段激進,甚至有些「以下犯上」的嫌疑,但其核心目的,顯然是為如今在繼承權爭奪中處於明顯劣勢的第二王女賽麗婭,爭取到一份不容小覷的第三方勢力支持。
一份能夠牽制大王子阿爾凱亞、震懾其他野心家、甚至在未來可能成為賽麗婭重要助力的力量。
雖然班傑明用的「恐嚇」話術讓他很不喜歡,那種將王國視為即將崩壞棋盤的論調也讓他本能地反感,但只要班傑明的最終目的還是「忠於賽麗婭殿下」,那麼這些為了達成目的而使用的小手段、小算計,加爾文願意為了大局……暫時不計較。
然而,此刻在這個私密房間裡的艾拉,心情卻有些複雜和尷尬了。
因為班傑明事先根本沒有跟她商量過這個計劃的全貌! 她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推到了「聯盟創始元老」的位置上,還在大庭廣眾之下表了態。
這完全就是惡趣味了吧!艾拉惡狠狠地盯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快樂水」、笑得沒心沒肺的班傑明。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在心裡咆哮,雖然她確實不知道具體細節,但不代表她猜不到!你心裡真正的想法,肯定不止是為賽麗婭爭取勢力這麼簡單!你剛才那些話,什麼「國中之國」,什麼「不容侵犯的整體」,野心都快寫在臉上了!你糊弄糊弄加爾文這個一根筋的還行,想糊弄我?
艾拉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渴望自己的念刃是讀心術。這樣她就能立刻知道,眼前這個笑得像只狐狸的班傑明,腦子裡到底在構建一幅什麼樣的藍圖,又把她這位朋友放在了這幅藍圖的什麼位置。
「好了,別笑了,說正事。」班傑明終於止住了笑聲,眼神恢復了些許清明,「經過今晚這一出,那些烏合之眾……咳,我是說,我們尊貴的盟友們,就不會再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了。恐懼和利益會驅使他們主動去拉更多人下水,並且會想方設法把這個聯盟的核心綁得更緊,因為他們會意識到,只有這個聯盟足夠強大,他們的安全才有保障。」
他看向臉上紅暈未退、眼神略顯渙散的加爾文,語氣變得認真:「加爾文,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那個外部勢力。保持一定的壓迫感,表現出針對性的質疑或警告,但又不真正撕破臉。這樣既能給聯盟內部持續提供凝聚的外部壓力,又能讓外界,誤判我們之間的關係。
加爾文似乎努力集中了一下精神,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聽進去了……比起班傑明那些步驟繁多、看似宏大的謀劃布局,他腦海中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傢伙在自己毫無察覺時覺醒的念刃。
班傑明又看向正準備再次給加爾文倒酒的艾拉,連忙伸手攔住:「艾拉!行了行了,別倒了!我們之間還有正事沒商量呢!」
他指了指桌上空了大半的酒罐,又指了指眼神已經開始有點對不上焦的加爾文,無奈道:
「關於王都的情況,關於我們接下來的行動……這些,可得等我們這位重要外部勢力代表清醒一點,才能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