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許了!」班傑明大手一揮,神情比簽署任何一份貿易協定時都要豪邁,「我這就親自寫信給埃爾溫,讓他動用所有渠道,訂購王國產的最柔軟、最蓬鬆、最豪華的天鵝絨被褥和枕頭!要足夠厚,足夠大,能讓你在裡面舒舒服服地挖個洞安家那種!」
「陛下英明!」切絲維婭毫不吝嗇地奉上一個帶著濃濃倦意的讚美,緊接著又是一個幾乎能把下巴卸下來的哈欠,「那麼,如果沒別的事,我這就去補個——」
「——留步。」班傑明伸手止住她轉身的動作,「在你去擁抱那即將到來,王國頂級奢華睡眠之前,我還有最後幾個小問題,求知若渴的領主需要他聰慧部長的解答。」
切絲維婭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了一點。
「第一個問題,」班傑明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地圖上王都和後山寒霜鎮的位置,「第一復甦設施和咱們腳下的第七復甦設施,按照你那套「器官分配」理論,裡面存放的,具體是女神的什麼……呃,部件?」
切絲維婭眼皮都沒抬一下:「王都,第一設施,研究者記錄中反覆提及至高思維、不滅靈光與破碎冠冕,指向目標大概率是女神的大腦,或者靈魂什麼的。後山,第七設施就簡單多了,就是一部分內臟,可能包括心臟、肝臟加大小腸。」
「……內臟。」班傑明嘴角抽動了一下,「聽起來就不太乾淨。」
「好吧,第二個問題,」班傑明豎起第二根手指,眉頭微微蹙起,「為什麼我們沒找到?無論是之前你我、加爾文、艾拉下去那次,還是後來派了更仔細的人手進行徹底搜查,除了那些綠色液體,誰也沒見過什麼類似神之內臟的東西。它總不該自己長腿跑了吧?」
切絲維婭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幾秒鐘,房間裡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噼啪聲。然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班傑明。
就在她抬頭的瞬間,班傑明心中猛地一跳。或許是因為剛才房間光線昏暗,或許是他被情報本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注意到——切絲維婭的雙眼,不知從何時起,已不再是平常的瞳色,而是轉化為一種純淨的、仿佛液態黃金般的璀璨金色。
這變化可能在他推門而入時就已經發生,而他卻渾然未覺。
「誰知道呢,」切絲維婭開口,「也許是因為,凡人的眼睛,本就不是用來直視這些的。它們存在於彼處,卻又非此處。」
她的金色眼眸凝視著班傑明,話語仿佛帶著某種引導:「如果你真的想看到它,想找到它……你需要換一種方式去看。」
這話說得有些玄奧,但班傑明卻聽懂了其中的暗示。
切絲維婭這是在讓自己用念刃去尋找觀察。
他仔細打量著切絲維婭,除了那雙過於金眸,她的神態、語氣、甚至那副「趕緊問完我要睡覺」的不耐煩勁兒,都與平常毫無二致。沒有瘋癲,沒有疏離,就像只是換了副特別亮的隱形眼鏡。
「……我明白了。」班傑明點點頭,壓下心中的異樣感,「最後一個問題……算了,你先去休息吧。天鵝絨的承諾,我會兌現。」
「謝天謝地。」切絲維婭如蒙大赦,金色眼眸中的光芒似乎都黯淡柔和了些,變回更接近她平時睏倦的樣子。她擺了擺手,不再多說,徑直繞過桌子,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走廊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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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領邊境營地
「砰——!」
結實帆布與木桿搭成的審訊營帳,從內部被一股巨力猛地撕開一道大口子。一個魁梧的身影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彈般倒飛出來,正是蓋斯男爵。他重重砸在泥濘冰冷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才勉強停下。
幾乎就在下一秒,另一個身影——迪奧那,也從破口處狼狽地翻滾而出,動作顯然不如蓋斯那麼「有氣勢」,更像是被扔出來的。
「咳……呸!」蓋斯吐掉嘴裡的泥漿和血沫,一個利落的翻身躍起,動作依舊迅捷,但臉上已滿是驚怒。他死死盯著那頂正在從內部被徹底撕裂的營帳。「媽的……這他媽是什麼怪力!」
營帳轟然倒塌,煙塵中,兩個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正是先前那精靈與矮人俘虜,但此刻的它們,已與「俘虜」二字毫無關聯。它們的肢體扭曲著,皮膚下蠕動著不祥的凸起,眼中燃燒著慘白的火焰。
營地早已陷入一片可怕的混亂。不僅僅是這兩個「重生」的怪物,之前戰場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掩埋的矮人和精靈屍體,此刻也都以各種詭異的角度爬了起來,沉默地、兇猛地撲向最近的黑岩領士兵。
所幸黑岩領的士兵雖然驚駭,但未被徹底嚇破膽,仍在各自為戰或結陣抵抗。
「劍來!」蓋斯低吼一聲,從旁邊一個正與一具行走屍體搏鬥的士兵手中奪過一把染血的長劍。他目光鎖定了那個將他踹飛的矮人怪物,怒吼著再次衝上!
他劍光如電,精準地掠過矮人的脖頸。
「咔嚓!」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起,怪物的頭顱歪向一邊,僅剩一點皮肉相連。
然而,那無頭的矮人身軀動作沒有絲毫遲滯,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拳頭依舊結結實實地轟在了蓋斯的胸腹之間。
「呃啊——!」蓋斯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比上次更狼狽地再次倒飛出去,砸塌了半截臨時柵欄。
另一邊,迪奧那的情況同樣糟糕。他剛從泥地里費力爬起,那精靈的目光就鎖定了他。它似乎還記得審訊時肚子上挨的那幾拳,以一種快得留下殘影的速度,直撲而來。
「至於這麼記仇嗎……」迪奧那心中叫苦,但動作不敢有絲毫怠慢。在營帳內武器不在手邊,他吃盡了虧,此刻也是赤手空拳。
精靈的攻勢毫無章法,卻又快又重,每一擊都帶著足以打斷骨頭的力量。迪奧那將南境磨練出的近身纏鬥技巧發揮到極致,閃轉騰挪,尋隙反擊。呼吸之間,雙方已徒手交鋒不下二十回合。
然而,讓迪奧那心底發寒的是,自己的拳腳打在對方身上,如同擊中堅韌的老樹皮,除了讓對方動作微微一頓,造不成任何實質傷害。相反,對方那似乎無窮無盡的怪力,卻震得他手臂發麻,氣血翻騰。更要命的是,這些怪物仿佛不知疼痛,不會疲憊。
「咔嚓!」一聲清晰的脆響,肋骨斷裂的劇痛讓迪奧那眼前一黑,動作變形。精靈怪物抓住破綻,一拳搗向他的面門!
我需要武器! 強烈的求生欲和戰鬥本能在他心中咆哮。 我的槍!我的槍在哪裡?!
就在這生死一瞬,一個陌生的聲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
「別緊張,將手張開——」
迪奧那根本來不及思考這聲音是哪兒來的,幾乎是本能地張開手。
下一秒,他感覺手上一沉,熟悉的武器握感傳來。他心中一喜,定睛一看,右手握住的確實是自己那杆精鋼長槍,但左手……
左手握著的,是一把造型奇古、劍身略帶弧度的金色手半劍,劍刃在營地混亂的火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澤。這劍是哪來的?
沒等他想明白,更驚悚的事情發生了。
他右手的長槍槍尖上,一陣蠕動,竟然「睜開」了一隻圓溜溜的眼睛!緊接著,槍桿上又裂開一道縫,變成了一張歪歪扭扭的「嘴」!
那張「嘴」開合著,發出快得像連珠炮的聲音:
「哎呦我操,可算逮著個能用的!還愣著幹嘛啊兄弟?!擺什麼造型呢?!趁現在,瞄準那白眼睛混蛋的腦瓜子,用你吃奶的勁兒捅過去!對,就這樣!把它腦漿子給我打出來!」
迪奧那僵在原地,握著突然會說話的長槍和不知哪兒來的劍,看著眼前步步逼近的精靈怪物,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一定是肋骨斷茬插進肺里,導致失血過多產生幻覺了……或者乾脆已經死了,這都是死前的走馬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