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蔭河地深處,山谷營地
這裡是芬恩領導的游擊隊殘部最後的藏身之所,一處被濃密藤蔓和天然石壁巧妙遮蔽的潮濕山谷。
他們是殘兵敗將,在經歷了一場毀滅性的打擊後僥倖逃脫,如同驚弓之鳥,在這片他們曾經無比熟悉的沼澤深處苟延殘喘。每個人都清楚,被找到、被徹底剿滅,或許只是時間問題。
這是當年旅途間隙,他親手為小隊成員畫的。沒有昂貴的顏料,只有炭筆的深淺。對他而言,這幅畫的價值遠超任何金銀財寶,那是他心中最珍視的記憶。
然而此刻,這回憶卻像燒紅的烙鐵。
「貴族……王室……」 每一個詞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迸出,都伴隨著拳頭狠狠砸在粗糙木桌上的悶響。「這些人……從一開始就不值得信任!無論嘴上說得多麼天花亂墜,多麼冠冕堂皇,最終的目的,永遠都是為了維護他們自己的地位和統治!把我們這樣的人,把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都當成可以隨意擺布、拋棄的玩物!」
這個道理,他其實早就明白。但為何……為何直到那柄劍刺穿西奧蘭的胸膛,直到昔日同伴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審判,他才如此痛徹心扉地醒悟?
木屋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稍亮的光線切割開昏暗。一名游擊隊成員閃身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鬆弛。
「頭兒,昨夜的行動很順利。」 他壓低聲音匯報,「我們摸清了他們堆放糧草的位置,和過去的布局基本沒變。火點起來了,燒得很徹底。」
游擊隊裡不少成員本身就是從南境各地軍隊中脫離出來的老兵,不少人曾在戍衛軍里待過。他們對軍營的布局、哨位規律、物資存放習慣都了如指掌。正因如此,這次精準的夜襲縱火才能如此成功,一擊命中要害。
芬恩抬起頭,眼中血絲未褪:「他們有什麼反應?」
手下如實說道:「今天一早,他們開始向附近還能找到的村落強行徵收糧食。」
他觀察到芬恩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陰沉,又補充了更關鍵的信息:「因為村民抵抗得很激烈,甚至發生了衝突……所以,後來是……賽麗婭王女親自出面了。她……她好像說了些什麼,村民們的抗拒才稍微收斂了點,但……」
「夠了。」芬恩抬手打斷,他不需要聽細節了。他能想像那個畫面——昔日的勇者,如今披著王女的威嚴,用她可能自己都厭惡的方式,去「說服」那些驚恐而憤怒的村民,只為從他們口中奪走最後一點活命糧。這比直接的刀劍相加更讓他感到一種荒謬的悲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其他人收拾得怎麼樣?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已經不安全了,他們遲早會順著痕跡摸過來。所有帶不走的多餘東西,全部丟掉,一點痕跡都不要留。」
「大家都準備好了,就等您的命令。」 手下立刻回答。
芬恩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幅炭筆畫。畫中人的笑容依舊,卻仿佛隔著一層再也無法觸及的冰層。
他站起身,將畫仔細捲起,塞進貼身的皮囊里。這不是留戀,而是銘記。銘記那份美好為何會破碎,銘記背叛的滋味,也銘記自己接下來要走的路。
「接下來的每一步,我都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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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
這是賽麗婭此刻最深刻的感受,如同厚重的濕布裹住了她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苦。
她的親自出馬確實「奏效」了。當「王女」的身影出現在那些充滿敵意的村落前,當她用儘可能平穩的語調陳述「軍隊需要糧食以維持秩序、最終目標是解決王都威脅」時,村民公開的抗拒和咒罵聲確實低了下去。他們沉默地交出了藏匿的部分糧食,眼神卻死死地盯在她身上。
那目光,比沼澤里最毒的蚊蟲叮咬更讓她難受。沒有崇拜,沒有感激,甚至連憤怒都消失了。每一道視線都像無形的刀片,輕輕刮過她的臉頰,留下火辣辣的、無法癒合的痕跡。
徵收上來的糧食,經過清點,省吃儉用的話,大約能支撐這支五千人的軍隊三四天。夠了,至少夠她完成最後一擊。
她對自己說,清剿殘存的反抗勢力,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哪怕……哪怕芬恩再次擋在面前,她也絕不能猶豫,不能再有絲毫心軟。
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什麼。
她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只能沿著這條自己選定的路,硬著頭皮走下去。
經過又一段艱難的行軍,應付了沿途層出不窮、刁鑽惡毒的陷阱,戍衛軍付出了非戰鬥減員後,終於抵達了反抗軍最後也是最核心的隱蔽營地。
然而,當他們謹慎地包圍、突入之後,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營火早已熄滅,只剩冰冷的灰燼。簡陋的窩棚里空空如也,只有匆忙撤離時遺留的少許無關緊要的雜物。整個營地乾淨得仿佛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並且算準了時間,在他們抵達之前就從容不迫地消失了。
「又讓他們跑了!」 有軍官懊惱地咒罵。
賽麗婭站在空蕩蕩的營地中央,一股強烈的煩悶和無力感湧上心頭。芬恩和他的游擊隊,雖然人數所剩無幾,但如果他們鐵了心要躲藏在這片他們經營多年、了如指掌的河地沼澤深處……自己這缺乏地理優勢的戍衛軍,想要在短時間內將其徹底揪出來殲滅,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那將變成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捉迷藏,會耗盡她最後的時間和糧草。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微弱火星,在她疲憊而混亂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也許……是時候收手了。
阿普頓大公的要求是「平定叛亂」。現在,叛亂的八個領地已經「恢復秩序」,叛亂軍的主力也已被她擊潰,首領芬恩成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從「任務」的角度看,她已經做到了。
至於那些殘存的、躲藏起來的游擊隊……就隨他們去吧。他們就像沼澤里的水蛭,或許煩人,但已經無法對大局構成實質性威脅。繼續在這裡跟他們耗下去,只會耽誤她真正的目標——王都。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迅速蔓延,帶來一種近乎解脫的輕鬆感。
她深吸了一口沼澤潮濕的空氣,轉身,對等待命令的軍官們宣布,
「傳令下去,全軍在此休整半日。隨後,我們拔營,回軍。」
「叛亂主力已經被擊退,此地餘孽已不足為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