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班傑明的問題,莉維亞的近乎淡漠。
「態度?」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優雅地將一縷垂下的銀髮攏回耳後,清澈的眼眸望向班傑明,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為什麼要特意問這個呢?」
班傑明早已準備好應對這種迴避,他的表情真摯,語氣懇切:「你知道的,莉維亞,我一直都很尊重各方的信仰。對於護佑世人的蒼白女神,我內心更是抱有最高的敬意。但如今,王國正面臨分崩離析的危難。
我承蒙賽麗婭殿下的恩澤,受封為貴族,只想在這艱難時刻,為王國最終的安寧獻出一份綿薄之力。因此,作為王國信仰重要支柱的蒼白教會,其立場與態度,對我、對許多仍在堅持的人來說,都至關重要。」
他的話語得體而充滿責任感,幾乎無懈可擊。
莉維亞靜靜聽完,唇角牽起一絲弧度:「你還是這麼能說會道,班傑明。」她話鋒悄然一轉,「關於賽麗婭殿下那邊的事情,我也略有耳聞。比起在我這裡探究教會的態度,你或許更應該親自去一趟南境關心她。這樣一來,她和芬恩之間的矛盾,說不定還能有轉圜的餘地。」
「你也太高看我了。」班傑明立刻搖頭,眼神依舊堅定,「況且,以我對賽麗婭殿下的了解,比起個人的私事與矛盾,她更看重的是王國的整體安危。這一點,在過去的旅途中,她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過許多次了。」
「確實如此。」莉維亞微微頷首,承認了這一點。
班傑明抓住這個共識,向前傾身,語氣更加誠懇:「所以,作為她昔日信賴的同伴,作為同樣關心這個國家未來的人,在這種危難關頭,我們難道不應該站出來,摒棄成見,為拯救王國獻上一份力量嗎?蒼白教會擁有強大的影響力、豐厚的資源和虔誠的信眾,你們的參與,將是照亮黑暗的一盞明燈。」
這一次,莉維亞沉默了。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因這沉默而凝固。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經過重重牆壁過濾後顯得虛無縹緲的祈禱吟唱聲,如同背景音般持續著。
良久,她終於抬起眼帘,聲音破了那份近乎窒息的寂靜: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班傑明。但答案可能會讓你失望。蒼白教會,不會出兵討伐王都,也不會參與你所籌劃的、針對死誕者的全面軍事行動。」
班傑明臉上的溫和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但那細微的變化並未逃過莉維亞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試圖讓氣氛不那麼生硬:「也許……你可以說得更委婉一些。」
「我不希望你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莉維亞的回答沒有絲毫軟化,「明確的拒絕,好過曖昧的拖延帶來的誤會與更大的失望。」
「……好吧。」班傑明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是一個從傾聽轉向審視的姿態。他眼中最後一絲偽裝出的溫和也徹底褪去。
「那麼,請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原因,莉維亞。」他的似乎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告訴我,為什麼蒼白教會能對死誕者在王國大地上肆虐視而不見?為什麼反而對我嘗試聯合倖存者、建立共同體以求自保的策略,甚至暗中阻撓?你們的教義,不是倡導庇護弱者、驅散邪惡嗎?如今這最大的邪惡正在蔓延,你們選擇的庇護,為何僅僅限於聖泉領的高牆之內?」
他的問題如同連珠箭矢,尖銳而直接,剝開了所有禮貌的外衣,直指核心的矛盾。
莉維亞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你的話……真是直接。」
「是你說要直接一些的。」班傑明寸步不讓,目光緊鎖著她,「那麼,告訴我吧,莉維亞。你們,蒼白教會,或者說教會中的某些高層,究竟在謀劃著名什麼?這片土地正在燃燒,而你們卻選擇背過身去?這不符合你……或者說,不符合我記憶中那位會為了陌生村莊的疫病而徹夜祈禱、會毫不猶豫向受難者伸出援手的莉維亞的行事準則。」
他的話語裡帶著失望與探究。無論莉維亞此刻說與不說,他都必須將蒼白教會異常沉默背後的真相調查清楚。
莉維亞再次陷入了沉默,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她的目光垂落,凝視著杯中已無熱氣的草藥茶,仿佛那平靜的水面下藏著難言的答案。靜室內的空氣仿佛被這沉默不斷壓縮,沉重得讓人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終於,她抬起了頭,
「蒼白教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她的聲音很低,仿佛在陳述一個不便宣揚的秘密,
「主要分為了兩派。我所屬的,是目前占據主導的保守派。我們接受了現任主座的明確命令——聖泉領,必須成為絕對安全的聖域。無論外界如何動盪,無論王國是否傾覆,聖泉領的純淨與秩序,不容外界災禍影響分毫。這是最高優先級,是女神對這片土地的期許,也是我們不可動搖的職責。」
班傑明的眉頭深深皺起:「聽上去這對王領其他正在遭受苦難的領地,很不公平。」他頓了頓,看著莉維亞那張美麗卻無波無瀾的臉,語氣帶上真正的困惑與質疑,「說真的,莉維亞,你以前……是這樣的人嗎?那個曾和我們一起行走四方、對不公與苦難無法坐視不理的莉維亞,會認同這樣的命令嗎?」
莉維亞的的指尖輕輕拂過茶杯光滑的邊緣:「人……有時候不得不選擇自己並不希望走的道路,為了更大的責任,和更難以違抗的意志。」
她沒有解釋那「更大的責任」是什麼,也沒有說明那「難以違抗的意志」來自何方。
班傑明瞭然地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這個方向。他換了個角度:「那麼,教會內部的另一派呢?那些不認同保守派做法的人?他們在做什麼?我猜,關於另一派的事情,你肯定不打算告訴我,對吧?」
莉維亞沒有回答。
但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肯定的回答。
「好吧。」班傑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皺的衣袍,「看起來,我們這次的談話,很難達成什麼共識了。感謝你的款待,莉維亞。我想,我現在該去見見我二哥了。」
他沒有等待莉維亞的回應,微微頷首致意後,便轉身走向靜室的門口。
推開門,門外長廊的陰影中,一個高大而沉默的身影正如雕像般佇立。他穿著蒼白教會護教騎士的制式鎧甲。兜帽下的面容,依稀能看出與班傑明有幾分相似的輪廓,正是班傑明的二哥——帕西瓦爾·布萊克伍德。
班傑明臉上露出笑容,語氣輕鬆地打招呼:「好久不見,二哥。最近過得還好嗎?父親母親一直很掛念你。」
帕西瓦爾沒有回應這份問候。他那雙冰冷的眼睛直視著班傑明,聲音低沉,帶著陰鬱與指責:
「我聽到了你和莉維亞修女的對話。」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無形的壓力隨之瀰漫。
「你對修女說話的態度……太不尊敬了。」
班傑明原本打算靠近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臉上的笑容收斂,目光平靜地回視著自己的兄長,語氣同樣變得平淡而直接:
「未經允許,在門外偷聽他人的談話……」
「那才是真正的不講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