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絲維婭聽完那句話,嘴角的弧度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不客氣,不客氣。」她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點敷衍的調子,「誰讓我對你——」
她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印象深刻。」
那個停頓太短,短到幾乎無法捕捉。但班傑明捕捉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切絲維婭別開視線,將水晶罐子換到另一隻手,仿佛它突然變重了。
「不過你想說的不只這些吧。」她邁開步子,向大廳側翼一道通往內室的走廊走去,「跟上來。」
「你想知道的每件事,我都會回答。」聲音從前方傳來,「僅對你。沒有秘密。」
班傑明跟上。
他直截了當的問:「你身上發生了什麼?這火焰和雷電是怎麼回事?」
切絲維婭沒有停步:「你難道不應該先問那尊石像為什麼會碎開?為什麼會附身在莉維亞身上?」
「我更關心發生在你身上的事。」
「我是認真的。」
切絲維婭的腳步停頓一瞬。
「作為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同鄉。」班傑明說,「我不希望看見你出現任何意外。」
沉默。
只有腳步聲在走廊里延續。
片刻後,切絲維婭輕輕呼出一口氣。
「哈。」
那並非笑聲,只是從喉嚨里溢出的嘆音。
「對我來說……」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同樣如此。」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班傑明也停下。走廊狹窄,他們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不足兩步。
切絲維婭抬起手,指尖懸在他肩膀上方。
那裡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從鎖骨斜切到肩胛。莉維亞最初那道幾乎將他豎著劈開的攻擊留下的。雖然經過了緊急止血,但創口邊緣依然翻卷著,滲著些許的組織液。
她的指尖觸了上去。
沒有灼燒感與刺痛。柔和的能量從他的傷口邊緣蔓延開,如同春天的溪流漫過凍土。
班傑明能感覺到,肌肉纖維在她指尖下重新接續,斷裂的毛細血管正在生出新的枝芽。
「真是……」切絲維婭盯著那道正在快速癒合的傷口,「後怕。」
「如果這傷口再深一些……」她沒有說下去。
「就不能站著和你說話了。」班傑明替她說完,表現得淡然,「不過沒關係。不能站著,我可以坐著。」
切絲維婭抬起眼。
「我沒有在和你開玩笑。」
她看著他的眼睛。
「難道聽不出來——我在鬧彆扭嗎?」
班傑明迎著她的目光。
「嗯哼。」
他沒有正面回答。
切絲維婭盯著他看了幾秒,收回視線,繼續處理那道幾乎已經癒合完畢的傷口。她的指尖在那道只剩下淡淡白印的皮膚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徹底收回。
「……我帶著使命來到這個世界。」
「在你的身邊越久,就越能意識到這一點。我時常會夢見……不曾見過的風景。不曾蒙面的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那些景象正在掌心浮現。
「那些記憶不屬於我。」
「但它們卻在塑造我。」
幾秒後,班傑明開口。
「那些記憶,屬於蒼白女神。」
切絲維婭沒有否認「……我並不意外你能想到。這畢竟不是什麼難事。而你又有一顆聰明的腦子」
班傑明搖頭。
「我倒覺得,大部分時間,我都保持在愚鈍的狀態。有太多事情,想不明白。」
切絲維婭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音。
「呵呵。讓我繼續說下去吧。」她說。
班傑明點頭。
「我和你說過我的父母來自蒼白教會。但那是謊言。」
「是不存在的記憶。」
「我未曾蒙面過那對陌生人。對此,也不存在任何溫情。從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的那一刻起,我就出現在那座邊境的小鎮。在那個四處漏風的泥房裡。」
「那時的我並不清醒。只知道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大部分時間裡都表現得渾渾噩噩……」
她停頓了一下。
「但現在,我卻覺得……」
她似乎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表達。
「那時的我,在等一個人。」
「我在等你。」
班傑明的呼吸一停。
「這不是浪漫的推測。」她說,語氣平靜,「跟剛剛說的一樣,我帶著使命來到這個世界。直到那一天。你帶著那堆發臭的皮毛,走進那座泥房。我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才正式開始轉動。」
沉默。
「只是那時的我,並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切絲維婭說,「我想,我是一位穿越者。跟在同為穿越者的你身邊,會更安全,會更舒適。」
她退後一步,攤開雙手,做了一個「完成檢查」的姿勢。
「治療完成。」
班傑明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那道從鎖骨斜切至肩胛,幾乎要了他半條命的傷口,此刻已經完全癒合。新生的皮膚比周圍的膚色淺一些。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的人。
發現她也在看自己。
「我……」班傑明開口。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是情報,不是分析,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記錄、被歸檔的信息。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情。無關利益,無關其他。」他說,「只是……對你的重視。」
切絲維婭看著他:「我願意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
「不過在此之前——」
她也想知道。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她的聲音異常清晰,「對你而言,是什麼樣的人?」
朋友。
同鄉。
合作夥伴。
這些詞幾乎是班傑明心中條件反射般浮現的第一層答案。它們是準確的,無可辯駁的,在過往無數次的合作、信任與默契中被反覆驗證過的。
但就在它們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停住了。
因為他知道——這些都不是她此刻想聽的。
甚至,也不是他想說的。
他看著切絲維婭。
他開口。
不是斟酌後的答案,不是權衡利弊的選擇。是意識到那個瞬間、自然而然出現的唯一答案。
「站在我面前的你,是陌生的朋友。」
切絲維婭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陌生。」她重複這個詞。
「陌生。」班傑明說,「因為關於你,我還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也是朋友。」
「因為無論你帶著什麼使命,來自什麼地方,最終會成為什麼人。」
「這一點,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