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另一邊,靈園主教阿魯迪和號角騎士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個體型懸殊的對決。阿魯迪已經算得上高大健壯,但在號角騎士面前,他像是一個站在成年人面前的孩子。那頭生雙角的巨漢比他高出整整一倍,肩膀寬闊得遠勝門板,剩下的那隻手臂比阿魯迪的大腿還粗上許多。
但阿魯迪沒有畏懼,他衝上去,雙手抓住號角騎士頭頂那對惡魔般的彎角。肌肉膨脹到極限,青筋在脖頸和額頭上暴起,他發出一聲怒吼將號角騎士甩向了空中。
那巨漢在空中翻滾了一圈,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碎石飛濺,煙塵騰起。
地面上的士兵們抓住機會,弩箭齊發。數十支箭矢劃破煙塵,釘在號角騎士的身上。但那些箭矢像是射在鐵板上一樣,紛紛彈開,有的直接折斷,有的從他身上滑落。沒有一支能刺穿他的表皮。
號角騎士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左臂沒了。斷口處血肉模糊,血液還在往外淌。那是班傑明的弩炮留下的傷口,從肩膀處整個撕下來的,骨頭渣子和碎肉混在一起,看上去觸目驚心。
他的動作變得遲緩了一些。每動一下,斷口處就有新的血湧出來。他感覺自己在逐漸虛弱。力量在流失,視野在模糊。
然後憤怒接管了他的身體。
那股憤怒不是情緒,是本能。是野獸被逼到絕路時才會釋放的東西。他的身體開始變化骨骼在皮下移動,肌肉重新排列,皮膚撕裂又癒合。他的背後隆起兩個巨大的鼓包,然後破裂,伸展出兩隻巨大的翅膀。
如蝙蝠一般的翼膜,骨架粗壯,邊緣有鉤爪。他的臉也在變,五官移位,下頜突出,犬齒從嘴唇下翻出來。他的身體在膨脹,比之前更大,更壯,更不像人類。
完全就是惡魔。
阿魯迪吼叫著衝上去。
然後他飛起來了。
號角騎士的那一拳快得他根本沒看清。他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胸口,整個人就飛了起來。耳邊是風聲,眼前是旋轉的天空和地面。他落在二十米外的碎石堆里,後背撞上什麼東西,又彈起來,又落下。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掙扎著爬起來。對方的力氣比之前大了很多。不是大了一點,是翻了數倍。那隻剩下的手臂現在像是鐵鑄的,一拳就能把自己打飛幾十米。
阿魯迪還沒來得及站穩,身側又遭到了重擊。
骨甲騎士不知從哪裡衝出來,騎著一匹白骨戰馬。那戰馬的骨架粗壯,四蹄踏著藍色的鬼火,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燃燒的蹄印。骨甲騎士手中的長槍刺穿了阿魯迪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挑起來,又甩出去。
阿魯迪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鮮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碎石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骨甲騎士沒有停下。他駕馭著白骨戰馬,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那匹鬼火戰馬的速度快得像一陣風,骨甲騎士的長槍像死神的鐮刀,每一次衝刺都能撞飛好幾個人,每一次揮槍都能刺穿一個身體。
幾個神眷者試圖攔住他。一個用念刃凝出石牆,被戰馬一頭撞碎。一個用鐵鏈纏住馬腿,被拖在地上跑了十幾米,最後鬆手。還有一個用念刃加速衝上去,被骨甲騎士一槍刺穿肩膀,挑起來扔到一邊。
仿佛沒有人能攔住他。
伽隆看準了時機,念刃凝成一根金色的細線,無聲無息地勾住了白骨戰馬的後腿。藉助這股力量他一躍而起,落在骨甲騎士身後。
他的拳頭裹著金色的光芒,這一拳足以擊穿城牆。
拳頭砸在骨甲騎士的後背上。
嗡——
那聲音不是骨甲碎裂,是震動的迴響。伽隆感覺到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鐵塊上。骨甲上連一條裂縫都沒有。
這一身骨甲的硬度完全超越了鋼鐵。恐怕只有塵晶弩炮能擊碎它。
耳邊傳來一聲巨響。
一輛蒸汽戰車被掀翻了。號角騎士用那隻僅剩的手臂抓住戰車的底盤,將它整個翻過來,像翻一張桌子。車上的士兵被甩出去,有人被壓在車下,有人摔在地上爬不起來。
阿魯迪還在地上沒爬起來。他的手臂被刺穿了一個洞,血還在流。
如果自己不能抽出手來阻止號角騎士,對方造成的損失將不可估量。
伽隆的念頭剛轉到這兒,弩炮的轟鳴聲就響了起來。
另一輛戰車上的射手找准了角度,塵晶弩炮直直飛向號角騎士。射手的預判非常到位,那枚弩炮正好在號角騎士的胸口位置炸開。
等煙塵散去號角騎士還站著。
他用那雙剛剛長出來的蝙蝠翅膀擋在了身前。那雙翼膜被炸得稀爛,骨架碎裂,翼膜上滿是破洞,像兩塊被撕碎的破布。但他的身體沒有受到有效的傷害。翅膀替他擋下了大部分爆炸的威力。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被炸爛的翅膀。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輛朝他開炮的戰車。
他的眼睛裡沒有痛,只有怒。
號角騎士朝那輛戰車衝去。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像一輛失控的馬車。
戰車上的射手看著那個越來越大的身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似乎能看見自己所在的戰車被掀飛出去,自己被砸爛。那些碎片和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鐵。
然而一排盾牌擋在了他面前。
步兵們衝上來了。
他們舉著盾牌,握著長矛,排成一道人牆。那些人牆在號角騎士面前顯得那麼單薄,像是一排紙板。
號角騎士撞上了那道牆。盾牌碎裂。前排的人被撞飛出去,有人口吐鮮血,有人直接沒了聲息。後排的人頂上來,又被撞飛。再後排的人再頂上來——
他們擋下來了。
二十多位士兵,用血肉之軀,擋下了一頭惡魔的衝鋒。
「快!快點裝填!」
射手衝上戰車上方的連弩位置,手指扣住扳機,對準號角騎士的眼睛射出一連串的弩箭。
那些箭矢釘在號角騎士的臉上,有的彈開,有的折斷。有一支正中他的左眼,箭頭刺穿了眼球,但只進去了不到一寸。血從眼眶裡流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反而激發了他的凶性
號角騎士徹底發狂。他用那隻僅剩的手臂抓住一個士兵,把他塞進嘴裡。牙齒合攏,那個人的身體斷成兩截。血液從號角騎士的嘴角溢出來,滴在地上,滴在其他士兵的臉上。
「惡魔……」有人喃喃道,「你這個惡魔……」
有人恐懼。有人後退。但更多的人衝上來了。
他們知道自己手裡的武器刺不穿對方的表皮。但那些武器可以刺進已有的傷口。他們瞄準號角騎士左臂的斷口,那片血肉模糊的、沒有表皮保護的軟肉。
號角騎士的斷口處插滿了武器,血液再次噴湧出來。
「還有沒有好嗎!」射手向下面負責裝填的人喊道。
他知道對方已經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但是他沒有辦法不著急。
「都讓開!」
幾個士兵抬著火焰噴射器衝上來。那是寒霜鎮軍工廠的新產品,噴出的火焰能燒穿鐵板。熾熱的火龍舔舐著號角騎士的臉。
火焰讓他無法看清視野,只能胡亂地揮動右臂。
而射手所在的那輛戰車終於完成了裝填。
射手深吸一口氣。
他的腦海里閃過那些培訓的畫面。男爵親自授課,講彈道,講預判。他在考核中拿了最優,所有人都說他是天生的炮手。
他扣下扳機。弩炮呼嘯而出。
這一次沒有意外。塵晶弩炮精準無誤地在號角騎士的胸口炸開。
那爆炸撕開了他的胸膛。血肉飛濺,肋骨斷裂,露出裡面跳動的內臟。
沒有士兵會放過這個機會。
弩箭射進那個傷口。長矛刺進去。利劍砍進去。所有的武器都往那個沒有表皮保護的最脆弱的地方招呼。
號角騎士跪倒在地上。
他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了。他感覺身體不再屬於自己。那隻僅剩的手臂還在地面上撐著,但力氣正在消失。
他低下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