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溫帶著他一馬車的宣傳材料來了。
這個消息傳到班傑明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和切絲維婭討論那本仿魔法指南里某個看不明白的圖示。切絲維婭堅持那是某種能量轉換裝置的剖面圖,班傑明覺得那更像是一個巫師在炫耀自己宏偉的鬍子,不然怎麼會畫的這麼抽象呢。
「你見過誰的鬍子長成這個樣子的?」切絲維婭指著書上那團螺旋狀的線條,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惱火。
「巫師嘛,誰知道呢。也許他們的鬍子就是會打卷的。」
「這是氣流通道!你看這裡,還有這裡,明顯是塵晶能量的流向標識——」
「你跟我這個現代人聊魔法,我也實在給不出其他建議了。我對這張設計圖的唯一評價是讓畫它的巫師回去再練練吧。我在大學的時候如果將圖紙畫成這鬼樣子,鐵定會成班上的笑柄的。」
好吧,切絲維婭得承認這張圖畫的確實沒什麼水平。
總之,知道埃爾溫要來了,切絲維婭離開前說道:「那我先走了,中午想吃什麼?」
班傑明想了想:「艾拉昨天說想吃蔬菜配烤肉,就吃這個好了。」
「我問的是你想吃什麼,不是問她。」
切絲維婭盯的班傑明不太自在:「是我沒表達清楚,主要我也挺想吃烤肉的。」
切絲維婭嘆了一口氣:「你們兩個人啊。行吧,中午等著。」
她剛消失在門口,埃爾溫就進來了。
埃爾溫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個侍從,每人手裡都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大箱子。他自己手裡還拎著一個皮箱,看上去像是要把全部家當都搬過來。
「班傑明老弟!」他把皮箱往桌上一放,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好久不見!」
班傑明被他抱了個滿懷:「好久不見。埃爾溫老哥你這是……要搬家?」
埃爾溫鬆開他,拍了拍那兩個大箱子。「資料。都是資料。」他打開一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厚厚一摞文件,「寒霜鎮和銀溪領周邊領地這些年的發展數據、稅收統計、商業網絡分布圖,我全帶來了。」
班傑明看著那兩箱文件:「你帶這些東西來王都做什麼?」
埃爾溫沒有立刻回答。他指揮侍從把箱子搬到角落,又讓他們出去等著。等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才開口。
「老弟啊,」他的身體往前傾:「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別糊弄老哥我。」
「哎呀,這是什麼話。你問吧。」
「你打算把未來的發展中心放在哪裡?」
「呃……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王都,還是寒霜鎮?」
班傑明看著那兩箱文件,又看著埃爾溫那張故作輕鬆的臉,瞬間就反應過來對方在擔心什麼了。他伸手拍了拍埃爾溫的肩膀,語氣篤定。
「放心吧,埃爾溫老哥。寒霜鎮終究是我的根。那裡有我們聯合公社的三大巨頭,有著最完善的鐵路網絡,怎麼會輕易放棄呢?倒不如說,就算是為了你們考慮,寒霜鎮往後也永遠是發展的中心。」
埃爾溫的表情軟化,鬆了一口氣。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瞞你說啊,在知道你將王都收入囊中後,我先是狂喜,又是後怕。」
「狂喜什麼?」
「喜的是,我們這一仗算是徹底把其他人的風頭幹下去了。哪怕阿爾凱亞那小子再怎麼說這場戰鬥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勞在裡邊——但是在老哥我的操作下,保准普羅大眾沒幾天就將他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班傑明想起了那些在街上瘋傳的宣傳材料,那些印著「閃電歸來」的傳單,那些在酒館裡被人反覆傳唱的讚歌。他有點頭大。「那後怕呢?」
「怕的是,王都的象徵意義我們都知道,哪怕地理位置也是極好的。我生怕你會將以後的發展重心放在這裡,而忽略了那些陪你一起度過難關的老夥計呀。」
他演得那叫一個聲情並茂,眼眶都紅了。那表情,那語氣,那微微攥緊的拳頭——班傑明都快要潸然淚下了。他心想,這人不去當戲子反而去當勞什子的領主,實在是對演藝界最大的損失。
「羅倫大人那可真是巴不得你以後常居王都呢。」埃爾溫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警惕,「你可千萬別被他蠱惑了。」
班傑明點頭。「曉得曉得。」
埃爾溫又從他的皮箱裡拿出了許多新撰寫的宣傳材料。那些材料摞在桌上,最上面那張印著一行大字:《王都的光復——天命所歸的男爵》。下面是一幅畫,畫裡的班傑明騎在馬上,身後是萬丈光芒,腳下是跪拜的民眾。
班傑明小聲說:「這裡面的內容,我怎麼看著像個篡逆之輩?」
埃爾溫大手一揮。「怎麼能叫篡逆之輩呢?分明是天命在你啊。」
班傑明看著那幅畫,覺得畫裡那個人和自己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有兩隻眼睛一張嘴。
兩人又聊了一陣。關於王都的後續安排,關於東境獨立的事,關於阿爾凱亞那封措辭微妙的信。班傑明發現,在聊到「王都」這個稱呼的時候,埃爾溫用了好幾次「現在還叫王都的地方」。他注意到了,但沒有點破。
聊完了正事,埃爾溫靠在椅背上,換了一個更隨意的姿勢。
「等回寒霜鎮的時候,途經銀溪領,要來做客啊。我家的莉娜總是跟我念叨你呢。」
班傑明詫異這話題轉換之大。「埃爾溫老哥,你這……」
埃爾溫此刻倒也不掩飾了,雙手放在肚腩上,表情坦然。
「班傑明啊,你早已今非昔比了。別說你只是聯合公社的創辦者。明眼人都看得出,沒了你和你的關係網,這聯合公社根本就不堪一擊,或者乾脆就不攻自破。」
「依我所見,你如今最欠缺的,反而是繼承人。」
班傑明失笑。「埃爾溫老哥,你可真會開玩笑……」
「我可沒開玩笑。」埃爾溫的表情異常認真,「這不只是我的意思,也是其他支持你的領主的意思。我也好,羅倫也好,哪怕是蓋斯,都提過這件事。我自認為和你的關係綁得最緊密,才替大家來問一問你的想法。」
班傑明見他嚴肅的樣子,便也不打哈哈了:
「如今大業未成,許多人的未來牽繫我手。我不能再此刻分心,也不能再多出弱點。」
埃爾溫看著他,緩緩點頭。「知道你的意思就行。老哥只想告訴你,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一邊。這是從你那晚將我從那些傭兵手裡救出來時,就永遠不會改變的。」
「那莉娜那邊……」班傑明試探著問。
埃爾溫立刻表示:「一碼歸一碼啊。」
「就當是一個父親為自己孤僻的女兒著想吧。起碼她需要一個同齡的朋友一起聊聊天,而不是整天操心領地大大小小的事情,活得比我還累。」
班傑明:「……那行吧。」
兩人正說著,門外響起了艾拉的聲音。
「都幾點了還不出來吃飯!切絲維婭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數三下,如果再不出來我就要踹進去了!」
班傑明站起身。「不知不覺已經到這個點了。要一起去吃午飯嗎?切絲維婭想來會幫你也準備一份。」
埃爾溫跟著站起來,但動作有些慢,像是走神了。「是,是啊。那就走吧。」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老弟,」他像是不經意間隨口一問,「你方才說的大業未成……應該不是推托之詞吧?」
班傑明咳嗽兩聲,示意別人讓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