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長纓的瞳孔驟縮,她驀地轉身,面上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看見她的情緒終於出現了波動,孟柏舟也瞬間明白過來,這件事情師長纓竟然是完全不知情的。
明承禮把她保護的很好,不僅從未透露過一星半點,也從未讓她覺察到過任何異常。
孟柏舟的心中莫名升起濃烈的嫉妒,他面上笑意更深,不緊不慢道:「我自己就替別人養過孩子,我知道這是什麼感受,所以我十分敬佩承禮,只可惜,這樣一位聖人,一個好父親,卻永遠都不會醒了。」
殺人誅心。
能和殺人並列而稱的手段,殺傷力自然是巨大的。
然而,只是半秒的功夫,師長纓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正常,快到讓孟柏舟猝不及防,他的目光一沉。
「孟叔叔,挑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是以為能夠撼動我的心境,讓我無心參加高考?」師長纓背負雙手,似笑非笑,「我高估你了,你的手段的確不怎麼高明,比我那位姑姑差遠了,至少她還會主動出擊,而你,就是一個躲在女人身後的縮頭烏龜。」
「你……!」這番誅心的話讓修身養性多年的孟柏舟也無法克制住怒意了。
他想要起身,在感受到四肢處傳來的勒緊感時,才知道他此刻被固定在椅子上,是個犯人。
高考在即,全九州上下都很重視這個一年一度的關鍵日子。
他的確存了這樣的心思,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他被捕入獄一定會影響到許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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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師長纓不為所動,孟柏舟徹底破防了,他像是一個瘋子一樣大吼大叫:「你沒有聽見嗎?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那又如何?」師長纓的聲調是一貫的懶散和漫不經心,「我說了,我天生惡毒,親生父親想要害我,我都會毫不猶豫殺了他。」
孟柏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眼底第一次浮起了幾分恐懼。
弒父?
正常人能夠輕描淡寫地說這樣的事嗎?
「我這個人也庸俗,誰對我好,我對誰好。」師長纓頭也沒回,「孟叔叔,我和我爹的未來還都很長,也會很輝煌,可惜,你看不到了。」
「嘀嗒嘀嗒——」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原本湛藍的天空像是披上了一層灰,霧氣蒙蒙。
有身姿修長挺拔的少年人撐著傘,靜靜地等候著。
他的目光飄向了遠處,直到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
少淵回頭,卻見師長纓慢慢地蹲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頭埋了下去。
他皺眉,他敏銳地覺察到她從警局出來後,似乎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
一手仍撐著傘,他半蹲下來,將另一隻手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和你說什麼了?」
師長纓搖了搖頭。
見她不語,少淵也沒追問,很有耐心地陪她一起蹲著。
偶有人行道過,都很好奇這把巨大黑傘下面的兩個人到底在做什麼。
孟柏舟的話語的確給師長纓帶來了一瞬的衝擊,雖說她的確不在意她到底是不是明承禮親生的。
因為對她來說,明承禮就是她認可的親人,只是……她還是有些難過。
前世,她出生時就被說是凶煞,克父克母,註定是孤家寡人。
今生,她還是逃不過麼?
不知過了多久,師長纓感覺到有的手指在她頭上作亂,讓她的注意力不得不轉移到手的主人身上:「做什麼?」
少淵又撥弄了幾下她的髮絲,道:「頭髮亂了,還不起來麼?」
師長纓沒動。
幾秒後,她看著他,說:「腿麻了。」
似是早有預料,少淵將傘塞給了她,而後轉身:「上來。」
走了有一段距離,師長纓忽然說:「其實我腿沒麻,我騙你的。」
少淵挑眉、揚聲:「騙我?」
「誰讓你亂動我頭髮,還騙我說我頭髮亂了,當然要罰一罰。」師長纓從他的背上跳了下來,拍了拍手,「行了,罰也罰夠了,我自己會走,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麼幹。」
少淵落後她半步,難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當然知道蹲那麼一會兒不會讓她腿麻,只是她這麼說,他也起了陪她玩下去的心思。
不過,這竟然是懲罰?
她的懲罰,倒是挺有意思的。
少淵似是有意無意地問:「經常用這種方式懲罰人?」
師長纓背著手,馬尾辮在肩上跳躍,她答:「當然不,因為既然是懲罰,當然要對症下藥,否者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豈不是白懲罰了?」
比方說裴玄就適合去洗馬廄,賀蘭景適合被扔進魚池。
因為前者養尊處優慣了,後者則是怕魚。
「對症下藥?」少淵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似乎覺得十分有趣,「何以見得這對我的症狀?」
師長纓瞟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因為你是大少爺,肯定沒背過人。」
少淵沉吟片刻:「這樣背人,的確沒背過。」
他倒也的確背過人,是衛央。
只是那一次他們身陷囹吾,衛央受了重傷,幾乎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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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長纓晃了晃手指:「讓人被迫做沒做過且不喜歡的事情,這就叫對症下藥,難道不對嗎?」
少淵靜了兩秒,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很對,不無道理。」
兩人分開後,師長纓回到了病房。
明承禮伸向薯片的手立刻收了回來,一本正經道:「我就是看這個零食袋子太礙眼了,想扔掉。」
師長纓在她面前坐下:「爸爸。」
明承禮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脫口而出:「哎,閨女!我今天按時吃飯了,也早睡早起了!我真的就只吃了一袋薯片!」
最後一句話落下,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師長纓又輕輕地叫了他一聲:「爸爸,我出生的那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
明承禮一愣:「怎麼忽然想起來問這個了?」
師長纓說:「小時候的記憶不太清晰,您這些年把我拉扯大,也很不容易。」
「什麼叫不容易?你是我女兒,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明承禮怫然不悅,「是不是又有誰說你是拖油瓶?老爸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想過!」
這番話,讓師長纓的心猛地一震。
好一個天經地義。
可在遇見明承禮之前,她所被教導的道理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師長纓揉了揉眼睛,微哼了一聲:「誰敢這麼對我說,我先拔了他的舌頭。」
明承禮:「……」
真是個惡霸。
但也好,總不會被人欺負了。
明承禮沉默片刻,嘆了一口氣道:「你出生的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他記憶猶新。
因為那天,也是他準備自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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