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國師
高燈釅茶。
政事六相老臉一紅。
習慣了強征徭役、衣食自給的亂世朝廷,短時間內,很難轉過腦筋來。
被趙德昭點醒,才想起汴河疏浚,世子早就行以工代賑事,而朝廷,遲遲無法跟得上o
「是,世子!」
六相應聲道。
從此徭役沉重且需自備糧食器械,在大宋朝,一去而不復返了。
既然都說到糧貨上,趙德昭忽然想到,「流民庇護、口糧,及復田之物,朝廷也要準備。」
「世子說的是?」
「住宅!糧食!耕牛、種子、農具!」
流民不是今朝才有的。
從中唐安史之亂以來,中原流民人數就在不斷增加,從最開始的百二十萬人,到黃巢
起義時兩百萬人,又經歷了五代之亂後,人數沒有三百萬,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人數多,時間跨度長,許多流民能記起家鄉在哪便是不易,返鄉之後,光有田地還不行,無居、無食、無以耕,人怎麼活?
朝廷必須做出一些事,來維持返鄉流民初期生計,如小樹般,先紮下根來。
如果安置流民,政事六相多少有些想法,但斟酌之後,自覺無法讓世子滿意,乾脆道:「請世子示下。」
「汴京及諸州官廨空房可有?」
「有不少。」
范質接言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中原尤多,短短五十三年裡,經歷了五座王朝、十三位君主,基本上每次王朝變換、君主更迭,都會大興土木,京畿及地方衙門,或多或少會有章疏呈上,有建、有修,官廨很多,官吏很少,空房就多了。
「無人、少人寺院,是不是也很多?」
「那就更多了。」
後周世宗皇帝禁佛力度,在佛門之中,與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合稱三武一宗法難。
五代延續唐安史之亂後的藩鎮割據,戰亂頻仍,土地荒蕪,水利失修,經濟凋敝,社會動盪。
大量百姓為求生計或避兵役、賦稅,紛紛出家為僧尼,佛門迅速擴張。
而僧尼享有免稅免役特權,寺院廣占田產,私建佛寺、私度僧尼現象泛濫,甚至罪犯、逃兵亦借剃度逃避懲罰,致使「緇徒犯法,蓋無科禁」。
帝國財政與兵役受到嚴重衝擊,朝廷與佛門矛盾加劇,因此,顯德二年,世宗皇帝柴榮下詔整頓佛門。
凡無朝廷敕額的寺院一律廢除,邊遠州郡可保留僧寺、尼寺各一所,縣城及百姓達二百戶以上的軍鎮,無敕額者可保留僧寺或尼寺一所。
出家者須年滿男一十五歲、女一十三歲,經父母或近親同意,並通過經文考試,僅允許在開封府、河南府、大名府、京兆府和青州五地設戒壇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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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整頓共廢寺院三萬零三百三十六所,保留兩千六百九十四所,登記僧尼六萬一千二百人。
禁佛詔書,都是范質奉世宗皇帝聖令擬的,非常清楚禁佛中事,除了汴京城中的大善佛寺和少數幾個寺院抵抗,被世宗皇帝殺雞儆猴,殺僧、毀寺之外,其他寺院被收繳銅器及佛像之後,便保留了下來。
中原大地上,形成了一座座空寺、少僧之寺,有些為強人占據。
雖然世宗皇帝死後,禁佛之事放緩,當今陛下又停詔,一些和尚重開廟宇,廣收信徒,佛門捲土重來,但在名義上,那些空寺空院,全部屬於朝廷,朝廷可以隨時收回作用。
「嚴格執行世宗皇帝之制,無朝廷敕額的寺院,皆收歸朝廷所有,登記造冊,檢修之後,與官廨空房一道,安泊流民。」
說到這裡,趙德昭頓了一下,某種程度上說,他之所有,基本來自於後周朝廷,連世子身份,都為後周朝廷終詔。
在這新朝,他沒有得到過任何封賞,只有個所謂的皇子身份,當真得了周廷恩惠。
心有所念,在國事中間,趙德昭還是問道:「符太后和鄭王如何?」
聞言。
六相俱是一愣,而後神情各有不同,范質是感動,王溥是慚愧,王著是無奈,趙普、
呂餘慶、劉熙古是沉默。
「一切尚好。」范質答道。
天下歸了趙宋,或許是為了穩定政局,或許是有愧於世宗皇帝,陛下沒有誅殺柴氏一族,而是選擇了接納。
符太后仍被尊為太后,柴宗訓降格為鄭王,地位比之世子、殿前都虞侯趙光義、皇弟
趙光美、皇子趙德芳還高,孤兒寡母暫時住在西宮。
當然,陛下沒虧待這族人,也沒準備將之留在身邊,此乃隱患,所以,陛下會移符太后、鄭王於汴京城外,保證其與族人衣食無憂,也會限制他們行動,確保柴氏一族不能反水,顛覆趙宋王朝。
距離汴京不能太近,否則和在汴京城沒有兩樣,也不能太遠,那不便掌握情況,出於種種考慮,歸德軍幕府挑中了個地方。
西京,洛陽。
龍生之地,不但是大宋的西京,又是汴京的陪都,雖說比不上汴京繁華,但也是中原第二的市鎮。
洛陽的柴氏宗廟正在建立,王宮也在加蓋、修葺,只等一完成,便會西移柴氏一族,屆時,洛陽也會成為柴氏一族世襲之地,在其上繁衍生息。
世子執政當國,事繁且雜,還在掛念著符太后和鄭王,可以說沒有辜負往昔。
趙德昭默了一下,以他的處境,不能公然親近柴氏一族,更不能輕易下達幫助柴氏一族的命令,這只會讓多疑的父皇和叔父心生猜忌,從而招致未知後果,微微頷首,繼續道:「對墾荒流民,令地方衙門貸耕牛、種子、農具,准許五年之內無利還清,縱使逾期,亦不追責。」
五年還清,逾期不責?
范質等人懵了。
這和無償把耕牛、種子、農具贈予流民又有什麼區別?
朝廷可以不從流民身上榨取油水,卻也不能讓流民從朝廷身上薅羊毛吧?
數以百萬計的流民,如果返鄉,少說也要數十萬頭牛、數百萬石糧食、數十萬具農械,其值不會低於數十萬金。
簡言之,每有一人返鄉,朝廷至少要花費一兩銀子,要是連本金都不能收回,國庫再有錢也撐不住。
「五年還清為明詔,布於天下,逾期不責,為暗詔,藏於中書省。」
一詔兩令。
政事六相立刻明白了,世子是擔心部分流民五年之後,仍無力償還朝廷之貸,倘若強力收回,地方官吏必定層層加碼從中取利,搜刮民脂民膏,一旦掀起民變,害國害民,不如不收。
「這般,會利了那群潑皮無賴。」王溥默然道。
所有百姓都不知道逾期無有後果,在朝廷之威和道德之下,良民、順民會逐漸積累,償還朝廷之貸,刁民、無賴,從頭到尾就沒有還貸打算,到了卻沒有懲罰,白白占了朝廷的便宜。
「一時之利而已。」趙德昭搖搖頭道。
潑皮無賴,本就是市井流氓、蠻橫無賴之徒,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不事生產,哪怕有一時之利可占,很快就會消耗殆盡,該會餓死,還會餓死。
一道詔令,不能面面俱到,尤其是涉及到普羅大眾,必須保住大多數人,微末之處,顧不過來。
如若有百萬戶人家返鄉,以一家二十畝地墾田耕種,那便是兩千萬畝,中原田價,以五兩銀一畝中等田地為起,即一億兩紋銀!
以數百萬兩銀子換取一億兩紋銀,哪怕是歸在百姓手中,亦是不虧。
朝廷每年正稅稅額,一畝一斗糧,增加兩千萬畝新田,便增加兩百萬石賦稅,不消多年,賦稅大增。
王溥無言以對。
世子仁恕至此,頗有幾分古聖王模樣,只是,在這樣的聖主賢君朝廷之中,太過辛苦了,想方設法籌錢,然後換回一件又一件功在當代,立在千秋之事。
有君如此,難以說明是幸運或是不幸。
「明令返鄉流民,水田畝賦杭米一斗,陸田豆麥夏秋各五升,且新墾田前三年僅納課稅三成。」趙德昭給出了要求。
儘管諸國商人可以源源不斷運來糧食,吃過邦交大商戰的教訓,不敢在中原隨意哄抬糧價,但趙德昭依然優先主糧,恢復中原大地糧倉。
自古以來的大糧倉,還能讓南方諸國給欺負了?
糧貨價格,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安心。
「是,世子。」
范質等人領命。
吃了南方諸國數十年的虧,凡是中原之人,無不咬牙切齒,有機會反攻倒算,那不能放過。
「由戶部選官赴諸州,申明後周顯德三年之令,課民種樹,定民籍,繞過州縣直接登記造冊墾田數目。
墾田數以實收為準,虛增者免官,杜絕冒功擾民之事。」
「嚴禁強制歸業,流民返鄉全憑自願,禁止以逃戶之名抓捕。」
「暫不推行富戶捐糧勸分,以免攤派之事,以官倉平糶為主。」
大善佛寺原址。
一座宏大寺院雛形漸起。
占地約八百一十畝,是汴京,乃至於天下最大的佛門寺院,沒有之一。
遠勝大相國寺五百四十畝。
隱約可見過去輝煌。
道衍和尚親自設計三重院落格局,外院設東西兩座市集,準備招攬商販雲集,充實長生庫。
大相國寺那裡每月五次萬姓交易,而大善佛寺將是天天交易,東市,書畫、古玩、香料,西市,佛像、經卷、僧服和傀儡戲、影戲不斷。
壓過大相國寺,力求以最快的時間,讓大善佛寺重回天下第一寺的地位。
中院以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為中線,兩側對稱分布七十二座禪院與律院,形成眾星拱月布局。
內院,設為皇家御用,以資聖閣為藏經樓,以水陸殿專做皇家法事、法會,甚至,特設皇帝行宮。
這是趙光義的意思。
由後梁太祖皇帝朱溫舊第改成的世子府為朝野所知後,朝廷又暫停了皇宮修繕和擴建,趙光義與道衍和尚商議後,便準備在皇宮之外,即大善佛寺中,建造一座殿宇。
要求很簡單,要比世子府更大、更雄偉、更輝煌,不過,受限於錢財,只能先把正殿建造出來,並留下充足空間,等待大善佛寺香火鼎盛之後再慢慢建造。
世子府是三十六級白玉台階,在大善佛寺皇帝行宮,就是四十九級白玉台階,殿台的巨大銅鼎,世子府有四隻,在大善佛寺有八隻,世子府的九級王階,大善佛寺的十二級皇階,九尺九寸的白玉獨角法獸獬豸大屏,世子府一座,大善佛寺兩座。
而象徵著至高無上地位的王座。
世子府是青銅的,大善佛寺,或者說趙光義、道衍和尚有心換成黃金的,但無力。
一把黃金龍椅,大概要萬斤之重,注意是斤而非兩,南都園、定力院絕對是無法承受的,在道衍和尚建議下,選擇寸金寸土的金絲楠木雕龍髹金。
也就是將金絲楠木椅子通體刷了金漆,工匠先在木胎上披麻刮灰做漆胎,半干時黏附真金箔,最後再塗透明罩漆保護。
金光閃閃,看著比真金還要耀眼,僅此一物,便花了萬金,是兩而非斤,造價便宜了數十倍。
為了儘快建起佛國,工事晝夜不停,數萬百姓輪轉上工,一直有工役在寺門內刷油漆、磨階石,高約五丈,青磚砌築,覆以琉璃瓦頂的牌樓基本完成,腳手架已經拆了,工
役一根一根把長木運出去。
兩個工役抬起一根長木架到一個工役的肩上,工役一手扶著肩上的木一手撐著大腿伸直了腰,扛著那根好大的長木艱難地走到堆好的木料上。
稍稍慢了,監工和尚的鞭子便會突然抽回來,工役疼得一抽,卻兀自挺著不讓肩上木頭掉下,忍著疼繼續往前移步。
在這樣的工情下,大善佛寺建設飛快,大雄寶殿、資聖閣,拔地而起。
作為定力院住持方丈,又是朝廷敕封的「的乳三神仙」,將來的大善佛寺住持和尚,明馬兒每天早早地從定力院而來,再回定力院。
望著一天天漸成的佛國,只覺得萬佛之首,首座高僧之位,越來越近。
「阿彌陀佛。」
在道衍和尚面前,的乳三神仙仿佛才是徒弟,而道衍和尚是師父,畢恭畢敬宣了聲佛號,施了佛禮。
「阿彌陀佛。」
道衍和尚回禮,在的乳三神仙有些得意忘形時,敲打道:「師父莫忘了。」
忘了什麼,道衍和尚沒說,的乳三神仙卻清楚,神情頓時肅穆下來,「貧僧不敢忘!」
「他日功成之日,許你國師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