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英雄好漢,替天行道
榮州,州城。
城牆上還插著幾支羽箭,護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紅色,幾具屍體半沉半浮地泡在水裡。
城內,街道兩側的鋪面全部門戶大開,碎瓦和破木散了一地,曾經的繁華已經成了打碎的琉璃!
沿街的樹上掛著十幾具屍體,身上穿著官服。最粗的那棵槐樹上釘著一塊木板,上面用鮮血寫著四個大字替天行道!
州城被破已經有八天了,城內依然時不時會傳出悽厲的哭喊聲和求饒聲。
官署門前的石獅子歪倒在一旁,獅頭上全是刀砍斧鑿的痕跡。大門上的匾額被摘下來砸成了兩截,院子裡到處是散落的文書,有些粘在乾涸的血泊里。
大堂內,兩個人正站在一副輿圖前。
一人身材高大,肩寬腰窄,穿一身黑色勁裝,外罩一件灰色大氅。
他看起來四十歲出頭,面容堅毅,皮膚有些黑。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乍一看有著武人的氣質,但多看兩眼就會發現他眉目之間有一種武人身上少見的書卷氣。
此人就是梁山的大統領—宋海!
站在他身旁的軍師吳言則完全是書生模樣,一襲青布長衫,面容清瘦,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手中握著一柄鵝毛扇,輕輕搖著。
「榮州已定。」
吳言指著輿圖說道。「大統領,接下來我建議往北走。」
他用鵝毛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從榮州一路向北,停在雅州的位置上:「雅州北接山南道,境內有兩座關隘,只要拿下來,山南道的官軍就難以過來了。」
宋海的目光停在雅州上:「你是說,朝廷會先從山南道調兵?」
「必然。」
吳言收回鵝毛扇收攏,十分自信,「朝廷若是想以最快速度調兵來剿,從山南道出發,走雅州進入劍南道是最快的。所以只要咱們占了雅州,鎖住兩座關隘,將朝廷大軍關在門外。屆時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回頭去拿下蜀州,將整個劍南道握在手裡!」
武朝採取道—州——縣」的方式劃分地方,劍南道一道之治所在蜀州,蜀州刺史同時也是劍南道觀察使。
梁山想要徹底掌控劍南道,必須要拿下蜀州,所以軍中很多人都提議接下來直接殺向蜀州。
但軍師吳言卻提出相反的策略。
宋海沉默,目光在輿圖上來回掃了兩遍,看向吳言:「軍師所言甚是,接下來就先派主力火速北上,拿下雅州,鎖住關隘!」
吳言臉上浮現出笑容,拱手道:「大統領英明。」
宋海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輿圖上益州的位置,手指在益州城上點了兩下。
「智剛和梁安帶回來的消息,你怎麼看?」
吳言毫不猶豫:「霧隱寺在益州經營多年,如今卻說拿不下一個小小的縣城團練,我看慈聞是在自抬身價,想保存實力,借刀殺人。」
宋海點點頭,這和他想的一樣。
益州豐饒,是梁山必占之地!此前因為有智剛這層關係,加上霧隱寺的實力也不弱,所以宋海一直和慈聞保持聯繫,想著能不動刀兵將其兼併,此為上策。
原本雙方約定好,榮州這邊梁山一動手,霧隱寺在益州那邊也立刻動手,先拿下益州城。
結果現在卻出了意外。
「八風堂已經查過了,博縣那邊確實出了個強人,但大部分人馬都在西州,他留在博
縣的人馬只有區區百人,根本不足為慮。」
吳言說道。
宋海搖頭:「吳霜刃是一流高手,他娘親許南枝更是一品高手......哪怕慈聞虛報了,但空正和了明確實是死了。母子倆人都是高手,背景不會簡單,我們不能小覷,要早做打算。」
吳言:「大統領的意思是?」
「讓智剛和梁安領一隊人馬先去益州。」
宋海做了決斷,「一是能逼霧隱寺動手,拿下益州城,二是先試探一下博縣那邊,看看到底有幾分成色。」
吳言想了想,點頭道:「大統領思慮周全,吳言佩服!」
宋海笑了笑,正要說話,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沖了進來,聲音急促:「大統領,軍師!林教頭和旋風堂的李堂主起了衝突,在街上打起來了!」
宋海和吳言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變了臉色。
「走,帶路!」
兩人大步流星衝出門去。
大街上已經圍了一群人,都是梁山的人馬。
人群中央是一座府邸,朱紅大門歪倒在一旁,門板上全是腳印和刀痕。門口橫著幾具屍體,有男有女,其中一具是個衣衫不整的女子,半身赤裸,地上的血跡還沒幹透。
兩道人影在府邸前的空地上交手,兵器碰撞的聲音密集如驟雨打在鐵板上,火星不斷進濺,晃得圍觀的人眼花繚亂!
一人身材修長,相貌英武,濃眉如劍,雙目如星。他手中握一桿丈二長槍,槍出如龍。
他的槍法顯然已臻至化境,每一槍刺出,看似簡簡單單,卻猶如帶著一道無形的漩渦,不是槍去刺敵人,而是將敵人吸」了過來,主動撞向槍尖!
此人是梁山總教頭——林謙。
和林謙交手的是一團黑旋風,這人身材粗壯如鐵塔,皮膚黝黑如炭,豹頭環眼,滿臉絡腮鬍像鋼針一樣根根倒豎。
他手中提兩把宣花斧,每把重三十六斤,兩把重斧在他手中像兩根稻草一樣隨意揮舞,斧刃破空,風聲悽厲如鬼哭,斧頭劈在地上,被劈中的青石板當場碎裂!
這團黑旋風是旋風堂堂主李林,看起來聲勢驚人,卻完全處於下風。
林謙的長槍每一次刺出,都正好點在李林斧勢最薄弱的那一點上,讓李林空有一身蠻力卻難以施展。他的雙斧每次搶圓了劈過去都劈在空處,反過來,林謙的槍尖卻幾次擦著他的衣襟掠過,在他的袖口,衣領、褲腿上留下一道道破口!
李林氣得哇哇亂叫,越打越急,越急越亂。
眼看他不敵,人群中傳來一聲暴喝:「李兄弟,我來助你!」
一道人影從人群中衝出,手持雙鐧,劈頭蓋臉朝林謙砸去。
此人身材中等,穿一身褐色勁裝,雙鐧在手,鐧身上鐫著雲紋,每一鐧砸下都帶著千鈞之力!
這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林謙面對兩位一流高手的圍攻,槍勢竟如怒海波濤,越戰越強!
槍尖化作漫天寒星,將李林和使雙鐧之人同時籠罩在內,打得兩人節節後退。
兩名一流高手,竟被林謙一個人壓著打!
圍觀的人群開始騷動,又有不少人想衝上去幫忙。
「都給我住手!」
一聲暴喝如炸雷,騎馬趕來的宋海從馬背上騰躍而起,踩著人的肩膀和腦袋,快速躍過人群,赤手空拳跳入三人的戰圈。
只見他左手探出,五指如鷹爪,一把扣住李林劈下的斧柄,宣花斧被他單手按住,竟動彈不得分毫。右手同時張開,五指按在林謙的槍桿上,也按停了對方的槍勢。
使雙鐧之人連忙收了兵器,後退兩步,抱拳行禮。
「大統領!」
周圍的人群紛紛大喊著行禮。
宋海站在三人中間,左手按住斧頭,右手壓住長槍,目光如刀,從林謙臉上掃到李林臉上:「怎麼回事?都是自家兄弟,為何要動手?!」
李林搶著開口,唾沫星子噴了一地:「哥哥,這個姓林的有病!他為了幾個不相干的人,打傷我堂中兄弟!我找他理論,他反過來罵我,還與我動手!」
宋海皺眉,鬆開兩人的兵器,轉頭看向林謙,語氣放緩:「林兄弟,是這樣嗎?」
林謙將長槍往地上一插,指著府邸門口那幾具屍體,神情冷峻:「這家人已經投誠,未曾抵抗,且配合我等,交出了所有財物和存糧。今日旋風堂的人卻衝進其家中,凌辱主
人家的妻女。我路過此處,正好撞見,所以出手阻止!」
他直視宋海的雙眼,臉上帶著明顯的怒意:「大統領當日舉義,說的是替天行道,講的是公平正義。梁山要打的是貪官污吏,要殺的是欺壓百姓的惡霸。若是任由手下的人奸淫擄掠,與那些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有何區別?這幾日我在城中已見到諸多慘事,強占民宅的,搶奪財物的,當街殺人的......宋大統領說的替天行道,就是這般嗎?!」
他的聲音響徹長街,振聾發聵。
李林勃然大怒,斧頭指向林謙:「姓林的!你他媽少在這兒裝聖人!弟兄們拼了命打下榮州城,若是連放縱一下都不許,今後誰還願意為你賣命?那些有錢人平日裡欺男霸女,現在弟兄們出口氣有什麼不對?!」
「他們已經投降了,你手下的人是在奸淫擄掠!」
林謙冷冷地看著李林,寸步不讓。
「老子劈了你!!」
李林舉起斧頭就要衝上去,被宋海一隻手按住了胸口。
「放肆!」
宋海聲音冷了下來,臉上也有了怒意。
他身居高位,威嚴已深,此刻發怒,氣勢立刻壓住了全場!
李林不敢再造次,收起斧頭,一臉不忿。
宋海按住李林,目光轉向林謙,與之對視了一會兒。
他鬆開李林,轉身看向圍觀的眾人,催動內功,聲音遠遠傳開:「梁山舉義,是為了替天行道。若是再敢奸淫擄掠,肆意欺壓百姓。不管是誰,一律軍法處置,都聽清楚了嗎?!」
周圍的人齊齊低下頭,紛紛稱是。
宋海收回目光,看向李林:「李林,旋風堂的人犯了軍法,你身為堂主,立刻把人帶回去親自懲戒!」
李林看著宋海的眼睛,不敢再叫冤,抱拳道:「是!」
轉身帶著旋風堂的人離去。
宋海又看向林謙,語氣柔和了許多:「林教頭,此事確實是旋風堂的錯,今日之後我會讓軍師重肅軍紀!無論如何,宋某替天行道之心,絕無動搖!」
他能當上大統領,自有其人格魅力,如今擺出公正執法的態度,又重申替天行道」之意,林謙眼中的怒意也逐漸消退。
林謙朝宋海行禮:「大統領處置得當,林謙不該質疑大統領,剛才是林謙冒犯了,請
大統領治罪!」
「欸。」
宋海上前一步,拉住林謙的手,神情真摯,「你我兄弟,何必這般見外,說什麼冒犯?反倒是我要感謝林兄弟仗義出手,替我教訓了下屬。林兄弟你身為我梁山的總教頭,不僅武藝高強,人品道德更是一等一。今後你不僅要教導大家武藝,這人心品格上的修行,也需要林兄弟多多費心啊!」
林謙聽到這話,終於動容。
兩人交談一番,最終林謙心悅誠服地離開。
長街上,人群散去,吳言走了過來。
「大統領有所憂慮?」
他觀察著宋海的神色,低聲問道。
宋海看了一眼林謙離去的背影,微微搖頭:「林兄弟畢竟曾身居高位,與我等來路不同,我擔心他難以真正歸心...
吳言點點頭,明白宋海擔心的是什麼。
林謙曾是武朝禁軍的都教頭之一,官居四品。
雖是虛銜,但畢竟也是堂堂正四品的武將,和梁山一眾匪徒天差地別!
這也就罷了,偏偏林謙還是位一品高手,武功在整個梁山都名列前茅!
同時又熟讀兵法,懂的帶兵之道。
這等人才,宋海豈能不看重?
所以旋風堂李林雖是他的心腹,剛才他卻沒有給李林面子,而是當眾維護了林謙。
「大統領,林兄弟畢竟殺了一位高官,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重回朝廷。而且除了我們,他又能靠誰幫他報那血海深仇呢?」
吳言開口道。
宋海點點頭:「我剛才承諾林謙,說接下來讓你整肅軍紀,這件事你要認真去辦。我們原本預計只在榮州城停三天就走,可一進城隊伍就徹底散了,用了八天才完成搜刮。接下來若是再這樣,還談什麼掌控劍南道?」
吳言拱手:「大統領放心,我接下來一定嚴查軍紀!」
宋海又看了一眼林謙離去的方向:「剛才這麼一鬧,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
「哦?」
「派去益州的隊伍,加上一個林謙。」
「大統領的意思是?」
「若那個許南枝真是一品高手,讓林謙去,豈不剛好合適?」
「大統領英明!」
街道上,人影逐漸消失。
只餘下府邸門前那幾具屍體,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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