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戈觀察身穿灰色闊腿褲,黑色高領毛衣,卡其色風衣的葉蓮娜。
年齡應該跟他差不多,長得挺漂亮,鵝蛋臉配清晰下顎線,淺灰藍色眼睛,眼神帶點疏離慵懶,鼻子精緻挺拔,嘴唇偏薄,唇形分明,典型的俄國冷感高級臉。
頭髮是淺金色,紮成低丸子頭,皮膚是冷白皮,帶有一點病態的蒼白感,和深色眉眼的對比很強烈。
身材屬於纖細沙漏型骨架,身高一米七左右,卡其色風衣腰帶系得有點緊,細腰很顯眼。
「大錘,這位是秘書處副主管波列扎耶夫先生,攝影師羅沙先生。」
戰壕走過來,向陳戈介紹兩名中年男人。
陳戈很有禮貌的和兩人握手。
這波列扎耶夫他聽說過,廚子手下的頭號噴子,專門負責策劃輿論攻勢,搜集對手黑料,撰寫攻擊性文稿。
波列扎耶夫觀察著陳戈,深邃銳利的眼睛裡閃過幾絲驚艷。
淨身高一米八五的陳戈,骨架舒展勻稱,肩寬腰窄,體態無可挑剔。
身姿挺拔,自帶一股器宇軒昂的銳氣,哪怕靜靜佇立,沉穩強大的氣場也自然而然籠罩周身。
氣場不是憑空散發的能量,是一堆客觀信號疊加,從而產生的心理暗示。 比如體態物理信號。
長期指揮,搏殺,承擔重壓的人,站姿穩定,重心沉穩,不會侷促晃動,肩膀舒展不縮脖,眼神穩定,不會游離躲閃,天然具備視覺基礎。
在神經科學上,這代表高迷走神經張力,擁有極強的應激調控能力。
這種穩定的軀體信號會被旁觀者通過視覺捕捉,藉助鏡像神經元產生情緒共振,對方潛意識立刻感知到,這個人情緒閾值極高,想要逼迫,挑釁他,需要付出巨大代價。
說白了就是,這人一看就不好惹。
其次是情緒穩定。
心理素質不夠強的普通人,遇到事容易語速變快,呼吸紊亂,肢體緊繃。
真正久經生死的人,情緒波動極小,語調平穩,動作克制,旁人可以本能的感知到,這個人不害怕,不受脅迫,潛意識產生距離感和拘束感,下意識放低姿態。
總的來說,氣場就是穩定體態+情緒自控+自信的行為模式+旁人的心理投射。
弱者容易緊張躲閃,強者從容淡定,對比之下,就產生氣場很強的感受。
「大錘先生,很榮幸能採訪你,葉蓮娜是我外甥女,她剛從莫斯科國立大學新聞學院畢業加入秘書處,如果有什麼需要她注意的,或者採訪中有什麼疏漏,你直接提醒她就好,她還年輕,正在學。」
波列扎耶夫笑容溫和,直接表明葉蓮娜是他外甥女,暗示陳戈包涵一下。 自家外甥女什麼性格,他太清楚了,就怕葉蓮娜整出什麼么蛾子。
這次厚著臉皮帶葉蓮娜過來採訪大錘,主要原因是大錘知名度太高了,葉蓮娜第一個給大錘做專訪,借高關注度快速建立業內名氣。
葉蓮娜聽不出舅舅話里的意思,還有點不開心,覺得舅舅在外人面前把她當孩子一樣交代,好像她隨時會捅婁子似的。
但她沒頂嘴,只是下巴微抬,下定決心一定要讓舅舅刮目相看。
陳戈當然聽出的波列扎耶夫的暗示,笑著說道:「波列扎耶夫先生不用客氣,新人需要歷練,採訪過程我會多配合,葉蓮娜你儘管放開提問,有需要調整的地方,我會直接點名。」
戰壕抬手指了指二樓:「波列扎耶夫,請跟我來。」
一行人上樓,波列扎耶夫在廠長辦公室採訪戰壕冰雹,葉蓮娜在隔壁副廠長辦公室採訪陳戈,羅沙攝影。
辦公室里沒有辦公桌,牆邊放著三把木椅子,陳戈拎起一把走到窗邊坐下,示意葉蓮娜可以開始了。
葉蓮娜對羅沙打了個手勢,拖過椅子坐陳戈對面,遞過一個領夾麥給陳戈。
陳戈接過來夾在領口上,葉蓮娜拍拍手裡帶防風毛罩的黑色指向性採訪麥,問道:「大錘隊長,你有俄語名字嗎?」
「有,康斯坦丁,葉蓮娜小姐你叫我大錘,或者科斯加就行。」
葉蓮娜微笑著點點頭:「好的,你也別叫葉蓮娜小姐,叫我列娜!」 「可以,列娜你提問吧。」
陳戈不想耽擱時間,直入正題,他還有個披薩沒吃,等下就冷了。
第一次做採訪的葉蓮娜有點緊張,略有點尷尬的從風衣兜里掏出個小筆記本翻開,照著昨晚冥思苦想幾個小時,塗塗改改,最終歸納總結出來的七十八個問題,挨個詢問。
「科斯加,你今年多少歲?」
陳戈:「三個月後二十二歲。」
葉蓮娜:「你為什麼加入華格納?」
陳戈言簡意賅的回答:「賺錢!」
葉蓮娜有點猝不及防,因為她想過很多種回答,其中就有這個最真實的答案。
但現在是採訪啊,你就不能委婉點?
好在葉蓮娜是專業的,迅速調整好狀態,繼續問道:「你對這場特別軍事行動有什麼看法呢?你應該知道,華夏民眾很多都是支持我們俄國的。」
這問題很刁鑽,且別有用心,陳戈本不想回答的,轉念一想,還是開口說道:
「糾正一下,有人支持俄國,也有人站烏克蘭,但這兩類人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人只是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場特別軍事行動,說到底,這是別國之間的衝突,和華夏民眾本身沒有直接利害關係。」 「而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我去年八月和華格納簽了一份合同。」
「至於我對這場特別軍事衝突的看法……」
陳戈停頓兩秒,感慨道:「和平永遠比衝突珍貴,這或許也是大部分旁觀者共同的想法。」
葉蓮娜下意識的挺直腰背,表情變得嚴肅。
對面這個同齡人,很聰明,說話滴水不漏。
她原本是想得到一段富有煽動性,適合刊登宣傳的發言,畢竟陳戈是華夏人,他的表態,完全可以藉機宣傳,引導華夏輿論。
可陳戈冷靜中立的回答超出預期,讓她意識到對方極其謹慎,幾乎不可能被話術引導。
而且在來霍爾利夫卡的路上,舅舅傳授很多套話的方法,並分析這個大錘的性格。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是熱血方剛的年紀,套話很簡單。
現在看來,舅舅嚴重低估大錘了。
陳戈觀察葉蓮娜的表情變化,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小菜鳥還想套路我?回去再練幾年! 葉蓮娜察覺到陳戈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有點心虛的挪開目光,拋出第四個問題。
「前線長期流傳彈藥補給不足的消息,游隼是否遭遇過物資供給滯後的問題?」
陳戈思索片刻,實話實說:「補給銜接滯後的情況,我們游隼確實遇到兩次。」
「前線的彈藥消耗量擺在明面上,我們上報的需求清單寫得清清楚楚,可是能拿到手的數量,永遠達不到攻堅所需的標準。」
「泥濘季運輸困難只是一部分原因,有些倉庫里有彈藥,但不屬於我們,審批調撥的通道並不順暢。」
「我們只能依靠戰前囤積,戰場繳獲勉強支撐進攻,每一次衝鋒缺少足夠炮火掩護,最終要靠士兵的血肉去填補火力缺口。」
葉蓮娜眼前一亮,追問道:「能把兩次遇到補給困難的詳情說一下嗎?」
「當然可以,第一次是執行巴赫穆特東郊瀝青廠的攻堅任務,我們申請調配彈藥,後勤彈藥庫告訴我們,彈藥儲備數量告急,國防部承諾調撥的彈藥已經延期半個月,只能給我們一半。」
「第二次就是克拉斯諾波利夫村戰鬥,我們抵達波帕斯納亞,清單報上去,還是沒能領到足額的彈藥,原因相同,國防部答應給的彈藥沒到位。」
「缺少持續火力支援,攻堅的代價會成倍上漲,我們能做的,只有精打細算,最大限度利用手裡現有的一切。」
陳戈的回答挺直白了,但葉蓮娜還是覺得過於委婉,因為舅舅再三叮囑,要引導陳戈痛斥國防部,最好是指名道姓。
她沉不住氣了,大眼睛轉了轉,問道:「你對國防部這種拖延調撥彈藥的行為是什麼態度呢?」 什麼態度?
當然是想衝去莫斯科,狠狠踢那兩個大將的屁股。
彈藥庫存真的不多,他在波帕斯納亞倉庫親眼看到的,是廚子需要游隼打勝仗,游隼才能拿到數量還算充足的彈藥。
陳戈嘆了口氣,沉聲道:「作為前線指揮官,我沒有資格評判上層的決策動機,我只清楚一件事,紙上的調撥承諾,沒能轉化成士兵手上的子彈炮彈。」
「道路泥濘,烏軍襲擾補給線這類客觀阻礙,我們可以想出辦法克服,但白紙黑字敲定的補給遲遲無法到位,讓部隊帶著不足額的彈藥投入攻堅,額外增加的傷亡,最終要由我們的士兵承擔。」
「我服從整體作戰大局,但無法認同,前線戰士的性命,要用來填補物資調配的缺口。」
葉蓮娜服了,這個就比自己大一個月的傢伙怎麼跟舅舅一樣沉穩老辣?
她深吸兩口氣,裝作憤慨的說道:「國防部太過分了,既然客觀困難不足以解釋彈藥長期缺口,那科斯加你是否認同,這種調撥拖延,本質上是相關部門人為造成的?你如何評價國防部這種影響前線作戰的做法?」
陳戈遲疑幾秒,輕輕點頭:「嗯……連續兩次作戰出現同等問題,確實很難全部歸結於戰場環境,但我掌握的線索有限,不能僅憑前線的遭遇,就斷言是人為刻意拖延。」
「我不談是誰的責任,只說後果,彈藥缺口真實存在,游隼的戰士要在火力不足的條件下攻堅,鮮血填補了火力的空缺。」
「評判追責不屬於我的職權,我只負責把親歷的事實如實講出來,希望公司能儘快解決這個問題。」
葉蓮娜嘴角微微抽搐幾下,淡淡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她層層引導,依舊沒能拿到預想中尖銳的評價。
不行,舅舅交代的任務一定要完成。
她繼續迂迴施壓:「可是前線絕大多數參戰士兵,都認定這是國防部刻意優先正規軍,擠壓華格納物資份額,你和前線將士的看法不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