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戈穩如老狗,不上葉蓮娜的當,他在批判國防部或委婉指責之間,選擇或。
廚子派波列扎耶夫親自來霍爾利夫卡採訪,明顯就不太符合常理。
還有就是,葉蓮娜這個初出茅廬,還會心虛尷尬的小記者,自發構思不出層層遞進,步步設套的誘導式提問。
有沒有一種可能,廚子是想把他當槍使?
廚子明著罵國防部容易激化矛盾,讓他這個華夏人來批判指責,性質就不一樣了。
輿論觀感會脫離內部鬥爭的標籤,看上去更有說服力,廚子也能進退自如。
言論有用,新聞處放大傳播,向高層施壓,索要彈藥。
局勢惡化,立刻切割,對外聲明,僅代表前線指揮官個人觀點,不代表華格納集團立場,美美隱身。
至於為什麼要讓葉蓮娜這個菜鳥來採訪呢?
他能想到的可能有兩個,一是波列扎耶夫想讓外甥女鍍個金,儘快在華格納的媒體體系內站穩腳跟。
二是用菜鳥記者,風險更低。
如果波列扎耶夫來採訪,一旦採訪內容失控,外界第一想法就是,這是華格納新聞處有組織,有預謀策劃的輿論伏擊,刻意引誘前線指揮官抨擊國防部,直接坐實華格納主動挑起輿論對抗。 換葉蓮娜來就不同了。
普通人視角,一個剛畢業的年輕記者,出於新聞好奇心不斷追問,看上去更像新人記者大膽提問,前線指揮官有感而發,策劃痕跡大幅淡化。
而且葉蓮娜年輕漂亮,她來採訪,正常男人都會降低防備,更容易套到話。
可惜,他們算計錯對象了。
一個來自華夏,從小就讀史記,資志通鑑,三國演義,三十六計,孫子兵法,深受五千年中華文明薰陶的華夏人,怎麼可能上當?
不是吹牛逼,隨便從華夏拉一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喜歡鑽研歷史軍事,政治權謀的人過來,都能在國外軍隊中當個作戰參謀,或者幹個鎮長啥的。
陳戈思緒飛轉,快速分析梳理一遍,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他馬科長上身,給出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如果反覆出現彈藥申領不能足額落實,同一區域其他單位卻能拿到充裕的彈藥,換任何一個浴血奮戰的士兵,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我不能斷定背後是否存在刻意擠壓,但不可否認,供給分配的差距真實存在。」
「游隼始終承擔最艱難的攻堅任務,可我們拿到的支援,配不上付出的犧牲。士兵心中的質疑,根源就在這裡。」
葉蓮娜吃了沒經驗的虧,聽到這話,居然還暗自竊喜,認為終於抓到陳戈話里的漏洞了。 「你提到同一戰區內支援力度存在差距,攻堅任務重的游隼拿到的物資卻不相匹配,那你內心肯定是認為這樣不均衡的分配模式,是高層資源傾斜政策直接造成的吧?」
陳戈搖搖頭,嚴肅道:「請不要給我的想法下定義,我只是把前線真實的狀況講出來。」
「我作為前線指揮官,接觸不到上層完整調度規劃,無法判定背後是資源傾斜政策導致,我不會去揣測動機,只看代價。」
「如果長久維持這種不對等的局面,前線不斷付出本可以避免的傷亡,士兵心中的不滿和怨氣會不斷積累疊加,就像一顆沒炸的啞彈,沒人知道它什麼時候響,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這非常危險。」
葉蓮娜灰藍色的眼睛裡浮現一絲絲茫然,感覺腦子不太夠用。
陳戈說了很多,但等於什麼都沒說,卻又讓她覺得他什麼都說了。
旁邊攝像的羅沙看著陳戈,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他是資深記者,採訪經驗十分豐富,波列扎耶夫安排他偽裝成攝影師,目的是為了預防葉蓮娜掉鏈子,他接替葉蓮娜採訪。
葉蓮娜的表現怎麼樣?
很不錯,沒有怯場,思路清晰,能精準抓住漏洞持續施壓。
是這個華夏年輕人太聰明了,每一句話都留有邊界,巧妙避開所有陷阱,沒有給出任何可供放大的定性言論。
比如剛才的回答,承認差距真實存在,因為這是事實,無人能反駁。 但拒絕承認這是故意擠壓,避開政治定性。
最後把落腳點放在士兵不滿上,這屬於情感共鳴,而不是政治指控。
用啞彈來隱喻,則是在含蓄的警告國防部別太過分,否則遲早有一天會引爆這顆啞彈。
這回答,無懈可擊。
作為華格納的人,他始終是站在公司立場上考慮問題,卻又給自己留了絕對安全的後路,挑不出半點問題來。
怎麼辦?
我要親自上嗎?
羅沙思索片刻,還是沒有開口。
面對這個狡猾的年輕人,他親自上也一樣,和葉蓮娜採訪沒有多大區別。
同時他也心疼葉蓮娜,第一次做採訪就遇到這種難纏的人,以後估計都會有心理陰影了。
辦公室氣氛有點微妙,回過神的葉蓮娜握緊話筒,目光直勾勾的盯著陳戈,不甘心的問道:「那你認為,想要化解前線這種矛盾,首要該解決的是不是彈藥分配優先權的問題?」
陳戈毫不遲疑的說道:「對,優先保障攻堅部隊,本就是最基礎的作戰常識,前線戰士最期待的是公平的物資調配規則,足額的食物,充裕的彈藥,就是支撐我們持續攻堅的底氣。」 葉蓮娜有點破防,心中冒出一股難以言說的無力感。
這人太奸詐了,我問東他答西,偏偏還挑不出毛病來。
倔脾氣的葉蓮娜瞅了眼筆記本,穩住心態,沉聲道:「那後續游隼再次申報彈藥,還是無法足額下發,您會選擇向國防部強烈抗爭,還是只能被動接受現狀?」
「游隼即將擴編成為旅級突擊群,你會擔任炮兵指揮官,你應該最關心彈藥問題。」
陳戈神情自若,語氣不軟不硬,四平八穩。
「我既不會刻意抗爭,也絕不會被動接受。」
「作為游隼的炮兵指揮官,我的職責只有一條,按規申報,留存記錄,如實上報所有缺口。」
「抗爭不是前線指揮官該做的事,打贏才是,可我也必須實話實說,一次次合規申報,一次次足額落空,所有記錄堆疊起來,就是最真實的前線現狀,問題一直存在,誰都迴避不了。」
葉蓮娜呼吸一滯,知道自己不是陳戈的對手,主動放棄這個話題,轉而試探陳戈的忠誠。
「外界有觀點認為,華格納能夠取得一系列戰果,依靠的是戰士強悍的鬥志,而不是高層統籌,你認同這個說法嗎?」
陳戈掃了眼羅沙的鏡頭,說道:「前線戰士的勇氣和犧牲,是一切勝利最基礎的根基,這點毋庸置疑。」
「但單憑戰士悍不畏死,不足以持續攻下一處處堅固防線,情報調配,物資協調,戰略方向規劃,來自指揮部的統籌同樣至關重要。」 「我們前線部隊和後方指揮本就是一體,缺一不可,過分誇大其中一方,刻意割裂兩者,本身就不夠客觀。」
「比如解放克村的戰鬥,是葉夫根尼·維克托羅維奇信任游隼,指揮官全力支持,蓮花抽調援兵協助,提供炮火支援,上下協同才實現的重大勝利!」
葉夫根尼·維克托羅維奇,俄語上下級正式對話用的尊稱,內部無線電稱呼用第一號,或者一號,私底下就叫老闆。
陳戈這一碗水端平的回答,讓葉蓮娜讚嘆不已。
難怪這個未滿二十二歲的華夏人能當上營級指揮官。
「那在你眼中,葉夫根尼·維克托羅維奇成立華格納,多次親自奔赴前線推動戰事,最重要的訴求是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陳戈搭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膝蓋的手指頓了一下。
陷阱,這是個陷阱。
他側頭看向葉蓮娜,葉蓮娜也看著他,精緻的嘴角微微上揚,還挑了挑眉。
很明顯,這女人全程被他壓制,很不服氣,試圖掰回一局。
巧了,他的勝負欲也很強。
「我只是一名普通指揮官,沒有資格去揣測最高領導層的內心想法。」 陳戈先強調身份地位,隨後話鋒一轉:「但我在前線看到的現實是,華格納的存在,讓原本可能永遠打不下來的陣地,變成了我們身後的土地,葉夫根尼·維克托羅維奇最核心的訴求,我認為和每一名華格納戰士沒有區別,儘快結束這場戰事,讓所有人不必無休止的在前線流血。」
「列娜你可以去問任何一個游隼戰士,你為什麼在這裡?」
陳戈聳聳肩:「他們不會回答是為了老闆,他們會回答,為了不讓炮彈落在我家屋頂上。」
「葉夫根尼·維克托羅維奇如果的訴求和這個答案不一致,那根本不會有幾萬人願意為他賣命,所以我更願意相信,他的訴求就是大家的訴求,打贏,然後活著回家。」
聽著這語氣坦蕩,富有感染力的回答,葉蓮娜愣住了,羅沙也沉默了。
「列娜,我想反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為一個只想撈取政治資本的人,會願意穿著防彈衣蹲在離敵人只有三百米的掩體裡嗎?」
葉蓮娜下意識的搖頭:「不會……」
「是的,他不會,我雖然沒在前線見過他,但在新聞上看過他在前線抽菸的樣子,那不是裝出來的,他從始至終只有一個目標。」
「什麼目標?」
陳戈看向鏡頭,輕聲道:「為國分憂,讓俄國贏得體面。」
這個馬屁,拍得很絲滑,一點都不刻意。
葉蓮娜服氣了,羅沙忍不住稱讚道:「真是高明,既守住了自己所有底線,又給出了足夠漂亮的表態,這番話傳回去,葉夫根尼·維克托羅維奇聽了,心裡一定會舒服。」 陳戈側頭看著羅沙,猜測這羅沙估計是波列扎耶夫安排的後手。
「羅沙先生,我只是實話實說,你應該也是這樣認為的吧?」
「……」
羅沙被噎了一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了笑,正色道:「當然,葉夫根尼·維克托羅維奇是堅定的愛國者,他的目標就是為國效力,維護國家利益,這是公認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