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自家外甥女這鬱悶挫敗的表情，波列扎耶夫來了興趣。
「有多縝密？」
葉蓮娜揉了揉眉心，繼續說道：「我問他一個問題，他給我繞三個彎，每個彎都說得有道理，但你仔細一想，他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沒說，我本來以為挖到漏洞，結果他一句請不要給我的想法下定義，就把我的問題原封不動彈回來了，舅舅你自己看錄像吧。」
波列扎耶夫眼睛微眯，沒急著看攝像機回放，側頭詢問羅沙。
「羅沙，這個大錘真有這麼與眾不同？」
「不，他是我見過最奇怪的年輕人。」
羅沙搖搖頭，給出個很中肯的評價。
「他很清楚華格納和國防部的矛盾根源，也知道我們的真實目的，卻拒絕讓自己變成棋子。」
「大多數聰明人看到棋盤上的機會，會忍不住伸手去抓，他卻不伸手，因為他知道，伸手的同時，手也被人抓住了。」
「他說話不露出破綻，是因為他清楚話一出口就不再屬於自己。」
「他也不站隊，不是怕站錯，是站隊本身就會讓自己被固定在棋盤上某個位置，失去移動的能力。」
「他所有回答都精準的停在說了等於沒說，但沒人能指責他的邊界上，這不是話術，是他對政治語言的理解已經到了不需要思考就能使用的程度。」 「在華格納和國防部這場博弈里，所有人都可能成為籌碼，唯獨他不在桌上，也不在桌下，他在門外，看著這場遊戲，隨時可以選擇走進去或者走開。」
波列扎耶夫臉色變了又變，眉頭緊鎖。
老闆和他制定的計劃是，利用陳戈來引導輿論，逼迫國防部妥協。
在他們看來，一個二十出頭的華夏人，能有多少城府？稍加引導就能掌控。
可現實卻是，陳戈居然擁有老練政客的博弈思維，看透他們的全盤算計。
對於華格納來說，無法掌控的人，就是風險。
華格納絕大多數指揮官，利益和集團深度綁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陳戈不一樣，華夏外籍身份，沒有紮根俄國本土，沒有家族牽絆。
羅沙那句評價，站在門外，隨時可以入局，也隨時可以抽身離開，正是重點。
如果未來華格納和國防部矛盾徹底激化，走向決裂，其他華格納指揮官沒得選，只能跟著公司走。
陳戈這種人如果無法控制，就存在被另一方爭取的可能性。
更麻煩的是，游隼開始擴編，陳戈憑藉克村之戰聲名大噪，一戰成名，在游隼內部擁有不比戰壕低的威信。 他不需要公開抨擊任何人，只需要持續保持中立，拒絕站隊，就會潛移默化影響士兵的態度。
公司需要前線所有人形成統一的輿論共識，持續向高層施壓，陳戈這種游離者，會削弱內部輿論凝聚力。
波列扎耶夫沉思良久，抬手說道：「把採訪錄像給我看看。」
羅沙抓起放行李袋上的攝像機打開，調出錄像回放遞給波列扎耶夫。
葉蓮娜眼裡閃過一絲擔憂，似乎想到什麼了，低聲問道：「舅舅，老闆會不會對大錘失望？」
「你說呢？如果大錘想當旁觀者，那他的炮感和指揮天賦再強，老闆也不敢用他。」
葉蓮娜無言以對，波列扎耶夫專心看採訪視頻。
半個小時後，他把攝像機遞給羅沙，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忍不住感嘆道：「這是個真正的天才，戰場上能打好仗的指揮官很多，但兼具戰術眼光，又深諳權力博弈，懂得給自己留足進退餘地的人，很少見，他真的只有二十二歲嗎？」
葉蓮娜小聲提醒：「舅舅，他三個月後才二十二。」
「你還好意思說！」
波列扎耶夫瞪了一眼葉蓮娜，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你太遲鈍了，整場採訪都被大錘引導，他也就比你大一個月，差距怎麼會這麼大呢？」 葉蓮娜半點都不尷尬，理直氣壯的說道：「您都說了科斯加是天才，我不是天才啊，他七歲學兵法，我七歲剛學會拼讀課文，每天只想著在院子裡堆雪人，打冰球，沒他聰明不是正常嗎？」
「……」
波列扎耶夫被懟得啞口無言，仔細想想，葉蓮娜說的似乎也沒錯。
大錘這種從小學習兵法謀略，擁有頂尖戰術素養與天生的政治嗅覺，性格沉穩，定力非凡，又具有沉毅膽魄的人，不能用尋常標準衡量。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敢在異國他鄉加入排外情緒極強的華格納，憑藉自身實力和人格魅力得到游隼全體老兵的認可，一步步走到營級指揮官的位置上，真是不可思議。
葉蓮娜小心翼翼的問道：「舅舅，我的採訪可以播出嗎？」
「可以，大錘的表態只是沒有達到我們預想的那樣激烈，輿論衝擊效果會大打折扣，但大錘教我的策略會更有用。」
啊？？你說什麼？大錘教你策略？
葉蓮娜滿臉問號，感覺自己真的好笨，也很討厭和聰明人聊天。
羅沙也是疑惑不解，大錘教什麼了？
波列扎耶夫搖頭嘆息，走到窗邊看向辦公樓，輕聲說道：「大錘客觀陳述前線彈藥補給滯後的困境，沒有任何情緒化指責和定向攻訐，事實真實可信，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比直接指責更有用。」
話音落下，葉蓮娜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愣在原地，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 明白了，她明白了。
如果陳戈直接罵國防部，效果確實激烈，但時效短，容易反彈，會被國防部抓住華格納煽動輿論對抗的把柄。
民眾看完會懷疑這是不是被安排的，只要被定性為內部口水戰，輿論影響力立刻歸零。
客觀陳述事實就不一樣了，彈藥確實沒到位，缺口確實存在，傷亡確實大幅度增加。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情緒宣洩，沒有政治定性，這些話不可能被反駁，因為反駁等於否認事實本身。
為什麼不能反駁？
邏輯其實很簡單，國防部沒有任何回應，等於默認問題存在。
國防部回應並解釋了原因，等於承認問題確實發生過。
如果國防部承諾解決，等於承認自己確實沒有做到。
無論怎麼回應，國防部都已經輸了。
這就像有人在你家門口放了一具屍體，你不能說屍體不存在，你只能解釋為什麼屍體會在你家門口，但你一旦開始解釋，大家就已經默認屍體是你家的。
波列扎耶夫扭頭看葉蓮娜的表情，眼裡滿是欣慰，繼續解釋道：「當彈藥缺口成為公開事實，輿論關注點就會從我們華格納指責國防部變成國防部到底有沒有能力保障前線，性質徹底改變。」 「這個問題持續存在，且得不到解決，它會變成一種制度性失信，前線部隊不再信任後勤系統，開始自己囤彈藥，自己找渠道，自己解決問題。」
「當部隊不再依賴中央供給體系，中央對前線的控制力就會被削弱，這就不是我們華格納和國防部之間的矛盾，是國防部和整個前線之間的矛盾。」
波列扎耶夫嘆了口氣，無奈道：「只可惜，這策略是戰術上贏了，戰略上沒贏，國防部礙於輿論壓力，會給我們一批彈藥，以後呢？」
葉蓮娜的思維已經打開，腦子轉得很快，立馬就明白為什麼戰略上沒贏。
輿論施壓不能讓彈藥憑空變出來。
只要國防部繼續控制分配權，華格納的處境沒有根本改變，而且這次施壓之後，國防部會加大對華格納物資流動的審查力度，以後更不好拿。
「舅舅，我覺得科斯加不可能沒想過這一層，而且他可能已經有解決的辦法了。」
波列扎耶夫詫異道：「你認為大錘……嗯，我也叫科斯加吧，你怎麼判斷出科斯加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的？」
葉蓮娜學習陳戈的思維模式，腦洞大開的分析推測。
「游隼現在的知名度太高了，已經有成為華格納第一王牌部隊的趨勢，老闆也想把游隼打造成王牌。」
「如果游隼以後主動包攬最殘酷的攻堅任務，不斷打出戰果，等到游隼成為前線最強的突擊力量，全世界都在關注游隼，前線指揮部離不開游隼，為了推進戰線，國防部就算不想給，迫於輿論壓力，迫於前線戰局壓力，也不得不調撥彈藥。」
「國防部不給，眼睜睜看著能打勝仗的突擊部隊因為缺少彈藥慘重傷亡，阻礙整條戰線推進，這種做法，和通敵賣國有什麼區別？」 空氣瞬間凝固，波列扎耶夫和羅沙瞠目結舌的看著葉蓮娜。
這丫頭怎麼突然變聰明了？
她的猜測不是憑空想像，而是真的能實現。
當你的存在對大局至關重要，供給方就失去拒絕給你資源的權利。
葉蓮娜看自家舅舅和羅沙大哥這麼震驚，心中略有點小得意，臉上保持嚴肅。
「當然，前提是游隼的戰績必須持續到所有人都承認，換任何別的部隊都做不到，這很難，非常難，但我相信科斯加能做到！」
波列扎耶夫回過神，從葉蓮娜身上察覺到一絲有趣的東西了。
「你這麼相信科斯加？理由是什麼？」
葉蓮娜沒注意到舅舅的眼神不對勁，理所當然的說道：「他很厲害啊！不是嗎？」
……
辦公樓，宿舍。
陳戈坐床上刷著手機，偷聽波列扎耶夫，葉蓮娜，羅沙三人的對話，嘴角微微上揚，滿意的點點頭。 不錯，波列扎耶夫能看懂就好，如果波列扎耶夫連這個不算高明的陽謀都看不懂，那他就得啟動b計劃了。
昨晚戰壕說今天有採訪，他就開始琢磨要怎樣才能做到完美平衡。
從昨晚想到今早上，識破廚子波列扎耶夫的算計，他想到這個方法。
在沒有被當槍使的前提下，讓廚子滿意了，國防部也恨不了他，畢竟他只說了事實。
最讓他意外的是，這葉蓮娜居然大致猜到他下一步的計劃！
只不過，她猜對了方向，卻猜錯了對象，他不是要讓國防部離不開游隼，是要讓廚子離不開游隼。
「大錘，走了，我們去接新兵！」
戰壕的喊聲傳來，陳戈收回思緒，拿起帽子口罩戴上，起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