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隔著屏幕，人們總是偏愛勝負，光環這類故事，自動淡化戰爭沉重的代價，我沒想到你會願意跳出這套敘事，說出最現實的一面，你的這段話我會完整放出，留給觀眾自己思考。」
陳戈解下神農閃擊35背包，取出六個rillette肉醬罐頭和六個德式黑麥酸麵包。
他背包里其他的東西沒裝多少，大半用來裝吃的，因為變異後的身體太能吃，有空他就炫罐頭。
「我沒有指望一段話就能改變所有人，長久活在和平環境裡的人，很容易被碎片化的影像誤導，嚮往戰火硝煙里的刺激，哪怕我把戰爭的殘酷全都攤開講，肯定還是有人選擇視而不見，我能做的只是不美化戰爭，能勸住幾個，就是幾個。」
他用普通話說完，切換成俄語。
「你們吃飯了嗎？沒吃就和我一起吃點，我們邊吃邊聊。」
羅沙臉皮很厚，看到rillette肉醬罐頭就猛咽口水。
這可是好玩意，比俄國的罐頭好吃多了。
「出發前吃過點壓縮餅乾，這罐頭是繳獲來的嗎？」
還真讓他猜對了，罐頭麵包確實是從米婭蘇菲背包里搜出來的，永田翔那群特種兵包里也有一些大和煮罐頭。
什麼，你說繳獲的罐頭也敢吃，就不怕中毒？ 以前怕，現在不怕，百草枯我都敢喝，還怕毒？
為了安全起見，他是先嘗一點點，沒毒再大口炫。
「確實是繳獲的，這幾天遇到的外籍志願兵太多，他們帶了不少好吃的罐頭軍糧。」
陳戈說著，起身給五人一人一個罐頭一個真空包裝的麵包。
「法蘭西的熟肉醬罐頭，口感綿密順滑，像在吃肉味鵝肝，抹在麵包上吃味道也不錯。」
陸羽李銘一點不客氣，馬卡爾雷吉娜兄妹也沒拒絕，紛紛感謝陳戈盛情款待。
陳戈打開罐頭，本能的就要端起來仰頭往嘴裡倒，想到有鏡頭，又不動聲色的放下，撕開麵包真空袋，抹著肉醬斯斯文文的吃。
陸羽嘗了兩口，細細品味一下，說道：「上次吃這種罐頭還是去年，不得不說，單論口感，法蘭西罐頭是第一，但論實用，就差點意思了。」
陳戈點頭贊同，法蘭西罐頭熱量低，重量大，價格還貴。
「確實，熱量太低，戰場上吃一罐不頂飽，米國俄國罐頭更扛餓，我平時更喜歡俄國的燉牛肉罐頭，當然，我更想吃火鍋，吃滇菜川菜湘菜贛菜。」
陸羽笑著說道：「那你短時間內可能吃不到了，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還會當僱傭兵嗎？」
「不會，我會老老實實的當個普通人，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有空就跟朋友出去吃點燒烤喝點啤酒，釣釣魚，打打遊戲，這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陳戈不假思索的說完，感嘆道：「我以前從來沒想到過，我這雙手會用來握槍開炮，我的腦子能指揮上千人作戰，人生真是充滿戲劇性。」
陸羽不知該怎麼評價陳戈，因為陳戈這個人很詭異。
從華格納和他自己在社交平台上發布的視頻來看，他明顯是喜歡戰爭的，甚至是享受戰爭，指揮坦克開火轟碎對手陣地，一步步碾碎對手防線的時候，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的亢奮。
可他現在又認真憧憬平凡閒散的日常，想當個普通人。
他是雙重人格，還是精神分裂？
陸羽摸不透陳戈，只能順勢說道：「我能感受到你發自內心厭倦戰爭，但現實是，你依舊在這裡主導遊隼突擊群的攻勢，並且打穿東郊工業區的烏軍防禦體系。」
「你和烏軍交手這麼多次，你覺得烏軍的綜合實力怎麼樣？」
此話一出，懂中文的馬卡爾豎起耳朵，並低聲給妹妹雷吉娜翻譯，羅沙湊到馬卡爾旁邊聽著。
陳戈把最後一小塊麵包餵進嘴裡，從兜里拿出包紙巾抽一張擦擦嘴。
「烏軍主力部隊絕對不差，特別是防守東郊工業區的93旅，不怕死，敢拉鋸，懂巷戰，懂廢墟防禦，他們熟悉每一棟廠房，每一條地道，和他們打，沒有任何捷徑，只能拼勇氣拼意志，拼誰的血條更厚。」
「我能用半天時間拿下家具廠東區防線，不是游隼太強，是烏軍指揮官冷亞爾犯了一個致命錯誤。」
眾人全都屏氣凝神的認真聽，雷吉娜輕輕調整攝像機鏡頭，對準陳戈。 「冷亞爾居然把最關鍵，最不能丟的核心防線交給島國志願兵駐守。」
陳戈攤攤手：「我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客觀公正的評價島國志願兵，他們是整段防線上最墊底，最廢物，最不堪一擊的存在。」
「論單兵素質，他們很差，抗壓能力更差，論班組協同，糟糕透頂，炮彈落地爆炸就慌亂，戰術走位變形，卡點亂七八糟，既不會利用工事規避重火力，也不會組織有效反衝鋒。」
「論戰場心態，更是沒眼看，遇到火力壓制就縮到死角，放棄視野，我們只需要兩挺機槍就能輕鬆壓制住幾十名島國志願兵的進攻。」
「他們唯一的特點就是看著挺兇狠，已經有點二戰時期被軍國主義洗腦的鬼子兵那味了，只是衝鋒時沒喊天鬧黑卡，板載。」
「其實我很希望他們喊，這樣我就能實現兒時的夢想，打鬼子。」
陳戈嘴上說不帶個人情緒，說出來的話句句都是貶低蔑視，最後還不忘調侃一句。
陸羽李銘噗嗤笑出聲來，馬卡爾雷吉娜羅沙也是哈哈大笑。
島國志願兵全是極右翼成員，可不是現代版的鬼子獸兵嘛。
陳戈繼續說道：「戰鬥力從來不是靠兇狠，靠幾句狠話就能加強的，真到炮火覆蓋，輕重機槍火力封鎖，鬱金香拆樓，兇狠彌補不了實戰經驗薄弱，嘴皮子撐不起一條核心防線。」
「烏軍指揮官冷亞爾大概是覺得這批島國志願兵裝備好，戰鬥意志高昂，就把他們安排到關鍵節點，可冷亞爾根本不知道，這種沒經過血戰淬鍊的烏合之眾是整條防線的突破口。」
「正是因為島國志願兵駐守核心，我用炮彈覆蓋外圍防線，他們居然沒有迅速補防，沒有果斷反衝。」 「外圍防線失守，往前進攻核心防線，島國志願兵更蠢，烏軍炮兵覆蓋我們攻占的三個車間前，我們撤退到地下室，他們居然沒察覺到危險，全都衝進來了。」
「所以，我評價很公正，烏軍主力我重視，島國志願兵我……呵呵。」
陳戈笑了笑，總結道：「這些島國志願兵純粹是戰場上的拖油瓶，是家具廠防禦布局裡最大的敗筆。」
「我能這麼快攻占家具廠東區，是烏軍親手把最弱的一環，擺在我最強的攻勢面前。」
家具廠東區失守，往裡是建築零散分布，難以形成連片防線的西區。
游隼奪取西區，直接就能像一把鋼刀插進工業區，把工業區砍成兩半。
烏軍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構建的東郊工業區防禦體系崩潰，下一階段就是巷戰。
如果換烏軍主力來守，情況會不會好很多？
陸羽快速分析一下，覺得烏軍主力守家具廠核心防線，貌似也跟島國志願兵守差不多。
陳戈這個炮王用鬱金香猛轟，誰扛得住？
雷吉娜問道：「指揮官，不少人認為，無論站在哪一方，敢於踏上戰場的人都值得尊重，你卻給出截然相反的看法，你評判一名戰士的標準是什麼？」 陳戈看向這個容貌中等偏上，身材很霸道，厚重衣服都遮掩不住s型曲線，一看就是經常鍛鍊的女記者。
「不，我只是單純的瞧不起島國志願兵。」
陳戈拿起桌上煙盒抽一根點燃，正色道：「任何敢奔赴戰場，敢於直面生死的人，都很有勇氣，他們本身就已經超越絕大多數普通人，所以我尊重他們，無關陣營，無關立場。」
「但有勇氣，不代表有能力，敢送死，不等於合格的戰士，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也是我評判一名戰士最核心的標準。」
「真正身處戰場的士兵都清楚，戰爭從來不是個人熱血的秀場，更不是靠信念勇氣就能取勝的遊戲，尤其是巴赫穆特，個人的勇敢微不足道，紀律，配合，抗壓能力，對戰場局勢的判斷力，才是一名合格戰士所要具備的基本素養。」
「勇氣是入場券，能力和責任才是評定的標尺，單純不怕死，只是普通人的血性，守得住陣地，扛得住壓力，不拖累戰友，敬畏戰爭重量，才是一名真正值得尊重的戰士。」
「擔負重要任務卻不堪一擊，白白浪費戰術優勢，拖累戰線全局的島國志願兵，不配被稱作戰士，更配不上戰場上的尊重。」
雷吉娜低頭在錄音設備上確認信號正常，湛藍的眼睛直視陳戈。
「你劃定了衡量一名戰士的底線，那你認為，你是一名合格的指揮官嗎？」
陳戈反問道：「這個問題，我更好奇你的看法，你覺得我算不算合格？」
雷吉娜微微一愣，沒有順著陳戈的思路展開冗長辨析，否則就會被陳戈牽著鼻子走。
「合格！」 「沒了？」
「嗯，還不夠嗎？」
陳戈被整不會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不接套路的人。
「我以為你會說出一些利弊共存的評價，比如談戰果，傷亡，談指揮官需要背負的心理代價。」
雷吉娜微笑著搖搖頭，說道：「評判標準本就可以很簡單，你打贏了，完成任務，那在我眼中，你就是一名合格的指揮官。」
「至於心理代價……你剛才說的，敬畏戰爭重量，你每天都在創造傷亡，會有心理負擔嗎？」
「會，但這不影響我下進攻命令，戰場上我只認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