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關係確定好之後,開始鋪色。
蘸顏料、調色、落筆,每一筆都很篤定,仿佛這組靜物已經練習了無數次。
鋪完全部的大色塊之後,陳青直起腰,身體後仰,滿意的微微點頭。
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統一的暖灰色調,至此不過也才過去不到半個小時。
確認構圖沒有偏,色調色調也在掌控範圍之後,拿起中號筆開始塑造。
電飯煲的反光外殼是最需要要注意的部分,因為除了本色之外,上面應映襯出其他物體帶給它的環境色。
手機屏幕亦同理。
這讓他有點犯難,開始思考該如何才能做到既能表現出該有顏色,而又不喧賓奪主。
他的眼睛緊盯著靜物,在某一瞬間,進入了一個奇妙的狀態。
在這個狀態下,感覺好像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肉體。
變成了一個小型的他,站立在由靜物組成的城市之中。
他仰頭望去,剛才還是白天的畫室,周圍突然暗了下來。
城市的天空開始扭轉,像被黑洞吞噬,然後變成了他昨天凌晨看到的星夜。
絢麗的星空倒映在靜物的所有反光面上,熠熠星輝。
下一瞬,他回過神來,最難攻克的幾個面已經在心流狀態下全部完成。
他沒有停下,趁著靈感還在,換成小筆開始細節打磨。
這一刻,仿佛梵谷、高更、莫夫、徐渭四人與他融為一體,靈魂深處發生共鳴。
考場的另一邊,王嘉寧的進度比所有人都快。
不過她的方式和陳青有所不同,她沒有勾線定布局,也沒有鋪大色塊,而是從視覺中心往外推。
這種方法原本是大忌,也是畫室的老師明令禁止的。
但一些老油條自有一套習慣的畫畫方式,臨時硬給他們掰過來,反而適得其反,所以也就沒有過多干涉。
站在她後面的喻小雨皺了皺眉頭,看出一絲怪異。
不過她沒有出言提醒,而是用很隱晦的方式,在她的畫板上點了點,至於王嘉寧看沒看懂她就不再過問了。
沒有人注意到,王嘉寧拿著調色盤的左手在微微顫抖。
她在緊張,這是往常考試她都不會出現的情況。
前排靠窗的位置,上一次色彩第一的哥們已經畫完了。
看他兩手交叉放在頸後的樣子,貌似非常有信心,再次蟬聯冠軍寶座。
李一舟的畫並不出彩,但非常規整。
標準的三角形構圖,色調也是他最擅長的高級灰暖調,明暗關係清晰明確。
半小時前他就已經進入收尾階段,現在還在用小筆這裡戳一下,那裡點一下。
老趙從他後面路過,用別人都聽不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臭毛病」。
李一舟尷尬地頭一縮,馬上停筆,往水桶里一扔就舉手。
「老師交卷!」
「不准交。」
「哦。」
老梁趁機開小課,「不要畫完了就交卷,檢查一下自己所有面都畫完整沒有,有沒有漏掉的。」
老趙緊跟著說:「忘記自己畫過這張,站在別人的角度去給自己改畫,往往能發現不一樣的視角。」
喻小雨:「說的對。」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10分鐘,陳青也已經畫完有一會兒了。
不過他還沒有涮筆,歪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有了!」
他靈光一閃,用最大的扇筆沾了點大紅,在調色盤的背面揉開,然後加了很多的水,稀釋到幾乎沒有顏色。
考試結束前的最後幾分鐘,幾乎都是在用小筆深化細節。
他拿扇筆的舉動自然引起了幾位老師的注意,紛紛走過來看他想幹嘛。
他停了一瞬,然後半蹲著站起來,腰部繃緊。
手臂在半空懸了幾秒,直接一筆按在暗部還未乾透的電飯煲上。
順著底部邊緣,臂隨心動,筆隨臂動。
極淡的紅色很快暈染到畫紙里,與原本的顏色融為一體。
但又並非是與原色融合,而是有一種隱隱浮在畫面之上的感覺。
「這可能就是透氣吧……」
畫完這一筆,陳青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癱坐回椅子上。
老趙老梁喻小雨三人互相看了看,神色各異。
午飯時間,食堂人聲鼎沸。
大家討論的當然是上午的色彩考題,幾家歡喜幾家愁。
「那個電飯煲的金屬殼都給我畫自閉了,蓋了一層又一層。」一個男生咣唧給了桌子一下子,給旁邊的人嚇了一跳。
「別提了,我光在那畫遊戲機殼上的貼紙了,最後時間都有點不太夠用……」
旁邊的人馬上接話,「啊?那玩意兒也要畫嗎,我都沒畫……」
李一舟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地問:「你那個電飯煲反光咋處理的,我想了半天,最後也沒加。」
「哦,我加了點遊戲機殼的紅色,也不知道對不對。」陳青低頭扒飯。
「我出來的時候瞥到一眼王嘉寧的畫,感覺有點怪……」李一舟咬著筷子回想。
「哪裡怪?」陳青抬眼問。
「說不上來,但感覺跟她平時的風格不一樣。」
「可能有所準備吧,畢竟還打著賭呢。」
李一舟一拍腦門,「我就說我忘了啥事,這兩天總有意無意地想去看她的畫。」
「這個就是愛情。」
「……」
王嘉寧一個人坐在角落,面前擺著沒動幾口的菜。
劉雨晴端著餐盤來到旁邊坐下,問她上午畫得怎麼樣。
她小聲回了一句還行,用筷子在菜上扒拉,好像沒什麼食慾。
陳青搶了李一舟的雞腿,光速塞進嘴裡。
李一舟反應過來之後立馬去陳青嘴裡搶,陳青猛的一嗦,當即給李一舟表演了一個什麼叫軟爛脫骨。
他倆這邊的打鬧吸引了王嘉寧的視線,噗哧一聲笑出來,但又怕被旁邊的人看到,趕忙用手遮臉,整個人憋笑到原地抖動。
已經進入十月的泉城,難得有一天沒有那麼悶熱。
食堂還破天荒開了空調,學生吃完了各自尋一個地方待著。
有的三五成群小聲議論著什麼,看表情估計是在聊什麼八卦。
有的找一處沒人的桌子小憩,還有的戴上耳機刷短劇……
下午兩點,素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