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狂信徒們有男有女,年齡集中在二十歲至五十歲的區間內,是白蛾神社內最虔誠侍神的那一批。
大部分都是被神社收養教育長大的孤兒,也有部分是其他信徒的親眷。
從有記憶開始,他們便聆聽著神諭教誨。
慈悲的大御蛾神庇佑著他們在殘酷的世間順利長大,以神力讓他們看破虛偽的世間浮華。
他們是世外之人,是神選使者。
這種驕傲的認知將在今日被打破。
熒幕上,喬凌的身影出現在紅毯盡頭時,殿內連呼吸聲都幾近消失。
信徒們的眼睛死死盯在光芒萬丈的身影上。
一雙雙瞪大的眼睛裡血絲密布,眼角因毛細血管的輕微破裂而暈開詭異的紅痕,好像無聲流淌的血淚。
有人不自覺地用指甲摳刮著身下的席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五所雅人靜立在一旁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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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喬凌的身影在鏡頭中遠去,他輕輕抬了抬手。
侍立在側的神官立刻切斷了信號,屏幕瞬間暗下。
同一時刻,室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抽氣。
「諸位,都看清了嗎?」
五所雅人的聲音並不洪亮,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那就是我們日夜祈禱,耗盡心神所追尋的……真正的光。」
「但是,我們錯了。」
他緩步從陰影中走出,行走在信徒之間,月白的和服泛著絲綢微光,腳步無聲,像一抹慘白幽魂。
一種即將被拋棄的惶恐因為他的言論逐漸在信徒間蔓延。
大神主為何……為何要說這些?
錯了?什麼錯了?
他們一直以來侍奉神明的方式是錯誤的嗎?
疑問在眾人心中盤旋。
「鮮血,犧牲,極端的崇拜與排他……」
五所雅人的語氣陡然轉冷:「這些,都不是神明想要的,它們只會弄髒他的眼睛,讓他……對我們感到不悅。」
「真神降臨此世,不是為了索取我們的供奉,更不是為了欣賞我們因他而陷入的瘋狂與醜陋。」
他張開雙臂,袖口滑落,露出那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姿態如同要擁抱所有人,又像是要將無形的枷鎖套在眾人身上。
「他是來賜予我們救贖的,是來引領我們通往更高境界的,而我們……」
五所雅人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惶恐而虔誠的臉:「卻用最愚昧,最偏執的方式,褻瀆了這份無上的恩典。」
四周開始響起低低的啜泣聲。
起初是零星的幾點,很快便連成一片絕望的,捶胸頓足的哀鳴。
「罪人,我們是罪人……」
「我們褻瀆了神明……」
「如我這樣的瀆神者有何面目繼續活著……」
「不要拋棄我們,神啊,求求您……」
咚!咚!咚!
鬼面武士用力敲響牛皮鼓。
巨大的鼓聲壓過了信徒們崩潰的哭嚎。
「安靜!」
五所雅人厲聲呵斥,聲音中帶著非人的嗡鳴。
「是時候清醒了。」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溫柔,卻注入了一種危險的煽動力:「從今日起,白蛾神社將迎來新生!我們要親手洗淨沾染在靈魂和手上的血污,拆掉那些禁錮我們心靈,隔絕我們與神明真正連接的牢籠!」
「我們的道路,不應是毀滅,而是慈悲!不應是狂熱的獨占,而是仁愛的播撒!我們要去幫助世間弱者,治癒傷痛,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命,將神明的恩澤帶給眾生。」
「唯有如此,當神明垂眸注視時,看到的才會是一群配得上他榮光的,潔淨的的信徒……只有這樣……」
「我們才能真正的,完全的……感知到天地之間的道。」
狂信徒們過了好久,如夢初醒。
卻立刻又陷入另一種更複雜,更茫然的境地之中。
五所雅人輕輕吹了下手心,閃爍著銀光的粉末如星塵般灑落,被眾人吸入。
「我要建造一個全新的,真正配得上神明的聖潔殿堂。」
「那些可憐的孤兒們,太過幼小,神明不喜孩子的無知,更不願禁錮孩子感受世界的自由……所以,舊的制度將會被全面推翻,這不是拋棄,是更仁慈的給予。」
五所雅人對著全體匍匐在地,哭泣著親吻他走過地面的信徒們宣布:
「新的教義與修行準則會在三日後頒布,屆時,我們將洗心革面,以全新且潔淨的姿態,共同迎接真神的眷顧與考驗。」
信徒們如同獲得救贖,嗚咽聲和感恩聲交織成詭異而狂熱的和聲。
「感恩神明……」
寬大的屏風之後。
晏靖淞,官書僑,李麒安三人透過精緻的雕花縫隙觀看了全過程。
蟲眷們在王的命令下,要集體合作,互相監督,為喬喬大王分憂。
所以他們才會出現在這裡,圍觀五所雅人是怎麼處理自己的宗教勢力的。
李麒安雖然聽不懂日語,但手握五所雅人列印下的稿子,所以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他不安地變換了一下重心,感覺這裡的空氣都帶著一股陰冷的黏膩感。
「我怎麼覺得……這也很奇怪?」
這不還他媽的很邪門嗎?!
這就是把瘋癲換了個包裝方式,骨子裡的東西根本沒變。
晏靖淞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一頭長捲髮早已修剪利落,恢復了往日一絲不苟的鋒利背頭,重新披上了現代摩登的精英外殼。
整個人看上去嚴肅而不動聲色。
聽到李麒安的話,他目光並未從縫隙中轉開,只是平淡地解釋:「徹底解散,短時間內做不到,且無法控制這些失去心靈支撐的狂信徒會做出什麼,柔和轉型是目前風險最小的路。」
官書僑唇角噙著一絲饒有興致的玩味:「我看,這批信徒要是被直接拋棄,大概會上演集體自殺,畢竟那傢伙把他們洗腦得太徹底了,死都不可能變正常……」
晏靖淞頷首:「堵不如疏,後續會將這批核心信徒分批打散,改名換姓,然後全部塞進我們控制的慈善基金會名下,讓他們在全世界上山下鄉,進行長期慈善工作。」
資本家開合著腕上的錶帶,語氣裡帶上滿意:
「他們會成為對社會做出切實貢獻的苦修者,物盡其用,不是挺好麼。」
李麒安看看手中的演講稿,心情奇妙的對摺:「……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