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嫣那沉默而難看的臉色，被白鳥解讀為成功地戳中了她的痛處。
很好。
就是要讓這個各方面都很一般的人類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平庸與局限，才會對更好的未來心生嚮往，心甘情願地投身於偉大的救世事業。
白鳥對自己突飛猛進的口才頗為自得。
從前它仰仗彈火充沛，行事簡單粗暴，只想著用一鍵重啟來耗死那些臭蟲，白白耗費了火力，以至於如今後繼無力。
或許自己早就應該屈尊降貴，親自參與戰鬥了，否則也不會讓局面走到今天這樣。
它稍作反思，語氣重新和緩。
「我理解你的痛苦，我的孩子，你需要一場徹底的變革，你的人生應當重新開始，我將為你鋪設一條更光明，更幸福的道路。」
蘭嫣的聲音很輕，還帶點兒磕巴：「您，您要怎麼，安排我？」
不等白鳥回答，她抬起蒼白的臉，目光灼灼地直視那雙鮮紅的豆豆眼：
「我，我會變成現在這樣，難道也是……也是您偉大計劃的一部分嗎？請您不要怪罪我，您的話讓我的心靈深受震動，可我還是不明白，神明啊，請您指點愚笨的我。」
意識世界的蘭嫣維持著最漂亮的狀態，沒有現實里被折磨後的憔悴。
美貌與演技，向來是她無往不利的武器。
她嫻熟的運用起了優勢。
眼下表演出的一舉一動及神態細節，完全就是個懵懂的少女，眨眼睛的頻率都天真無知。
這樣溫聲細語，乖順服帖的樣子，讓鳥心大悅。
對嘛，鳥就是需要這麼聽話的人當主角！
這回是選對人了。
白鳥背著翅膀，得意踱步：「好孩子，那我就說得更清楚一些。」
蘭嫣依舊雙手合十，期盼的放在胸前，微微歪頭做出認真聆聽的姿態。
「你現在會變成這樣，的確是我計劃的一環，你是光榮的神選之人。」
白鳥倒是很坦率，問什麼就說什麼，並沒有要撒謊的概念。
撒謊是低級生命的低級行為，人類不會對螞蟻撒謊，世界意識也不屑對人類撒謊。
「我們的的敵人，是世上最邪惡醜陋的蟲怪，它的子民入侵了這個世界，將一切從根基上腐壞，它們象徵著死亡，災禍，毀滅，是真正的惡魔！而最該死的，就是它們的王蟲，喬凌。」
「……天啊，是那個，那個喬凌？」蘭嫣像是嚇呆了。
「沒錯，就是你認識的那個喬凌，那隻蟲怪披著美麗的皮囊，偽裝成人類，蒙蔽世人，騙取了整個世界的愛戴與仰慕……那些愚昧的信仰，成了足以傷害我的利刃！」
白鳥咬牙切齒：
「人類膚淺愚蠢，不知道獻出去的信仰之力是毀滅世界的火把，我必須揭穿喬凌的騙局，我要喚醒他們！而要達成這個目的，我就需要一顆殺傷力更強的炸彈。」
蘭嫣的眼瞼微妙的抽搐一下：「……炸彈？」
「就是你。」
白鳥鄭重的點頭，鳥嘴開合：「你的社會地位和號召力在綜合對比之下，是最適合成為武器的人。」
「我，我在東京陷入的負面輿論，就是正在成為炸彈？」
蘭嫣的雙手攥得發白：「可現在……好像是無用功。」
「那只是鋪墊。」
白鳥對自己縝密的計劃頗為自豪，這可是它苦思冥想之下才想出的天才反擊戰！
「我要讓世人看到，你是怎樣在喬凌的欺壓下，不甘受辱，憤而自殺的！我要讓你的死亡成為喚醒大眾的警鐘！他們會因為你的死而憤怒，你這十多年積攢的大眾好感，能夠成為燎原之火，燒毀一切虛妄的假象！」
「……所以在機場，我會說那樣的話。」
「是的！」
白鳥一甩鳥頭：「我原本是想讓你這樣盛大退場，我的孩子，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毫無意義的活著，你能理解我吧？」
蘭嫣哽咽著捂住嘴：「原來……我是神選烈士，太光榮了……哇……所以，我現在還要死？」
「哦，笨姑娘，我已經有了更好的主意。」
白鳥哈哈笑道：「忘了我剛才說的嗎？我要你成為主角。」
「成為主角？」
蘭嫣此刻思維異常清醒，面上卻擺出受寵若驚的依賴神情，眼巴巴望著白鳥：「就像電影的女一號那樣？」
「就是這個意思。」
「可……如果我從前是配角，那就有原本的主角，那個主角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
提到這個，白鳥驟然激動起來，語氣里充滿憤怒：
「元雨那個叛徒！他已被蟲怪的美色蠱惑，墮入深淵！不配再享有主角的榮光！」
蘭嫣驚訝的倒抽一口冷氣：「元雨？李麒安導演的弟弟？」
「哼，李麒安也不過是只披著人皮的怪物。」
「天啊。」
白鳥看著她驚懼的模樣，陰惻惻地警告：「這就是那些臭蟲的可怕之處，它們會悄無聲息的頂替你的親人，朋友，篡改你的人生，搶走你的榮譽，將你從身體到靈魂徹底吃干抹淨，骨頭渣都不剩……」
話音未落，它突然嘰的慘叫一聲，鳥腳平白一滑，摔在地上打了個滾。
那雪白的肚皮上突兀地鼓起一塊，左右亂撞，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江倒海。
蘭嫣目光微閃，驚慌失措地抬手撥弄髮絲。
陰影中，她的嘴唇無聲翕動：「喬凌，小蜘蛛……」
藏在鬢髮間認真吃瓜的小蜘蛛立刻扯了扯她的髮絲作為回應。
人，我在我在。
感受到那細微的拉扯，蘭嫣心中一定。
基本摸清狀況後，站隊對她來說並不困難。
她若是選擇那隻死鳥，她就是智障。
白鳥讓自己當女一號這一點，的確很誘人。
沒有哪個明星不想當主角。
從蘭嫣走紅開始，她就患上了番位癌，能當一番絕不當二番，能站中間絕不站旁邊。
她可太有野心了。
所以白鳥每次提起【讓你當主角】，蘭嫣都會悄悄心動一下。
可如果這麼輕易就被【主角】的光環所迷，她就不可能成為今天的蘭嫣。
這個世界到處是草台班子，光鮮亮麗的陷阱層出不窮，稍有不慎，就可能成為別人的墊腳石。
摸爬滾打二十多年，蘭嫣見過太多人：
表面光鮮的草包，滿口仁義的偽君子，還有那些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蠢貨。
眼前這隻鳥，屬於最後一種，還是最蠢的那種。
真以為給個主角的名頭就能讓我感恩戴德？
老娘從底層爬到今天，什麼餅沒畫過？什麼坑沒踩過？
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