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凌和五所雅人四目相對。
灰眼睛的蟲眷幾乎是立刻就微微垂下了眼瞼。
這次並非刻意表演的羞怯或引誘,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退避。
隔著冰冷的電子屏幕,沒有了生理吸引,五所雅人對自己能否真正引起王蟲的興趣毫無自信。
一對一的的純粹交談讓他感到一種無處著落的不安。
不安です。
雪白的睫毛低垂著,似乎打定主意不再抬起。
靜默在電波中流淌了四五秒,直到喬凌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打破這片僵局:
「不許跪,你給我……正常坐著。」
五所雅人的灰眼睛閃了閃,輕聲解釋:「這就是正常跪坐呢,阿娜達。」
「那你盤腿。」喬凌立刻指揮道,隨即又改了主意:「不,你學我一樣,拿枕頭靠在背後,就這樣坐。」
五所雅人抬起眼,迅速觀察了一下喬凌的姿態,然後乖巧地模仿起來。
那份刻板的恭謹終於被打破了一絲縫隙。
等他像喬凌一樣舒舒服服的半坐半躺好,喬凌才滿意的點頭:「這樣看著好多啦。」
五所雅人精心設計的最佳展示角度被破壞,此刻只得不著痕跡地悄悄重新尋找構圖。
手機畫面因此克制地輕微晃動了幾下。
喬凌沒看出他的小心機,他抱著枕頭,問得直截了當:「雅人,你是不是很害怕我?」
打直球是小蟲子一貫以來的風格。
除去初見時那潦草的相處,眼下才是二人之間第一次私下對話。
不聊正事,只說風月。
五所雅人認真回答:「阿娜達,我很重視您。」
喬凌滴溜溜轉著眼珠,心想,害怕就害怕,還說得這麼委婉。
怕也正常的嘛。
畢竟我當時追殺他的時候很兇,估計是留下陰影了。
白無垢染血的畫面在喬凌腦海中浮現,手上似乎還殘留著撕破錦緞的觸感。
「對了,你一直沒有跟我解釋過,阿娜達是什麼意思?」
喬凌隱約猜出大概是親愛的之類的含義。
他這麼問不是因為好奇,只是隨便找個話題。
「是……尊敬的稱呼。」
五所雅人的臉上肉眼可見浮出尷尬驚慌:「失禮了,是我任性的想要這麼稱呼您,如果您不喜歡,我就再也……」
「阿娜達。」
喬凌打斷他即將開始的惶恐謝罪,帶著點睡意朦朧的含糊反問道:「那我也這麼叫你,行嗎?雅人,阿娜達?」
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眼圈迅速泛紅。
喬凌哈欠一停,驚訝道:「這是怎麼了?」
是受寵若驚。
五所雅人深深吸了一口氣,長久地凝視著屏幕里的少年,然後伸出手,指尖極輕,極快地隔空碰了碰屏幕上喬凌臉頰的位置。
「阿娜達,您真溫柔。」
「我什麼都沒做,怎麼就溫柔了?」
「您願意給予回應本身……就是無上的溫柔,這讓我,自慚形穢。」
喬凌抱著枕頭,整個人又往下滑了一點,聲音更加懶洋洋:
「雅人阿娜達,我們是在閒聊。」
五所雅人灰眼睛中間的黑色瞳仁像是呼吸般翕動著,是很不顯眼的興奮。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喉間輕輕溢出一聲壓抑順從的:「嗯。」
喬凌完全滑了下去,換成側躺的姿勢,將手機放到對面靠著,聲音裡帶上睏倦的睡意:「雅人阿娜達,你不會閒聊嗎?」
「我……」
五所雅人不擅長閒聊,他生性沉默謹慎,是個名副其實的悶騷。
他也就是在傳教的時候最有激情了。
就像有些人工作時候會有工作面具,私下裡則是另一副模樣。
如果此刻不是隔著冰冷的屏幕,他尚有自信能發揮自己最原始的優勢。
可眼下,捷徑都被無情切斷。
不能發揮最大優勢,他便沒招了。
於是,喬凌那句帶著睡意,或許並無深意的「你不會閒聊嗎?」,落在他的耳中,便成了某種溫和的問責。
一股冰冷的慌亂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感到一陣眩暈的漏拍。
意識深處,因這劇烈的精神波動而產生了地震,關禁閉反省中的五所瑛斗被震醒。
【哥哥?你怎麼了哥哥?你沒事吧?】
過了幾秒,五所雅人才以一種罕見的,近乎迷茫的情緒回應:
【瑛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說……打視頻電話的時候,到底要怎麼討喬凌大人喜歡呢?】
隨著這份求助的意念,他短暫的放開了一絲對眼睛的權限。
剎那間,五所瑛斗透過哥哥的視角看到了。
手機屏幕里,側躺著的喬凌正半闔著眼。
他的臉頰因擠壓在枕頭上而微微鼓起一點軟肉,嘴唇也在睡意的侵襲下無意識地微微撅起,全然沒有了平日裡的平靜冷淡,只剩下一種毫無防備的,近乎稚氣的乖巧與美麗。
五所瑛斗從未想過自己能親眼看到喬凌如此私密,如此柔軟的模樣。
他幸福到差點重新昏厥。
私生粉的高光時刻!
【這樣可愛的喬凌大人……】
五所瑛斗的聲音充滿了驚喜與困惑。
【哥哥,你怎麼會害怕他?】
【我怕……】五所雅人對弟弟倒是很坦率【我怕他看穿我的軟弱,我怕他對我失望。】
短暫的沉默後,五所瑛斗大笑。
【哈哈,哥哥,你只是れんあい了。】
【れんあい?】
【對,れんあい。】
五所瑛斗眷戀的看著屏幕上喬凌那睏倦的眉眼,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
【看啊,喬凌大人快睡著了,哥哥,給他唱搖籃曲好嗎?就像……就像我小時候睡不著,你對我唱的那樣。】
【瑛斗,你說得對。】
被提醒後,五所雅人冷靜下來。
他看著喬凌強撐著不肯閉上,卻已經迷濛的眼睛:「阿娜達,想睡就睡吧,我給您唱歌好不好?」
屏幕那頭,喬凌的眼睫又顫動了一下,含糊地回應:「好啊……」
五所雅人調整了一下呼吸,一段古老而舒緩的,帶著獨特韻律的調子,從喉間低低地流瀉出來。
簡單,重複,像是月光下潮汐的輕撫,又像是風穿過古老森林。
他唱著。
隔著千里,用這歌聲為他的王蟲編織一個安寧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