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雙原本屬於人類的眼白和瞳孔在對視的這一秒，無數複眼頃刻間鑽出。
擠壓，占據，填滿眼眶。
詭譎的蟲瞳冰冷地映照著濃霧與黑暗。
嘶啦——
布料撐裂的聲響在濃霧中響起。
官書僑修長挺拔的人類形體發生了誇張的劇變。
細密的，螢光色鱗片自他耳後皮膚下爭先恐後地鑽出，迅速向下顎，脖頸方向蔓延，與深紅蟲紋交織。
漆黑的外骨骼從他的肩背，胸膛，腰腹處兇悍地刺破衣物和皮膚，形成了充滿了力量感與防禦性的蟲甲。
而他的下半身，雙腿已徹底消失，化為粗壯漆黑的異種軀幹，向後急劇延伸，下方生出數對關節反曲，末端尖銳如矛的鋒利足肢。
這些足肢深深扎入泥地，支撐起他已然膨脹數倍的恐怖身軀，穩如山嶽。
一條完全由厚重甲節構成，靈活如蟒，末端懸著毒針的漆黑尾勾，從他腰後蟲甲連接處悄然垂下，微微擺動。
與此同時，五所雅人本就纖細的身形似乎變得更加輕薄，仿佛要融入霧氣本身。
細密的，銀灰色的蟲紋爬滿了他毫無血色的皮膚。
蟲紋在某些節點，某些漩渦中心凝聚，凸起，形成了無數細小的，仿佛半睜的眼睛圖樣。
是，是眼睛。
千千萬萬隻眼睛。
它們密密麻麻的鑲嵌在那冰冷瓷白的皮膚之上，並非全部朝向同一個方向，而是各自有著微妙的視角偏差。
有些似乎看著前方，有些瞥向側面，有些甚至像是仰視或俯視。
當五所雅人微微轉動身體時，這些眼睛便會隨之產生極其細微的光影變化，仿佛真的在調整焦距，切換注視的目標。
五所雅人優雅的將和服脫去一半。
一對巨大而優美的，與官書僑的猙獰截然不同的翅翼，自他脊背的肩胛骨下方無聲展開。
翅翼的基色是啞光珍珠白，但在那珍珠白的底色上，覆蓋著更加宏大，更加精細繁複的銀灰色眼紋陣列！
比皮膚上的更大，更清晰。
層層疊疊，無限重複。
當翅翼微微顫動時，那些眼睛紋路便會產生一種集體性，波浪般的視覺錯覺。
千萬隻眼睛在同一時刻眨動，流轉，釋放出一種強大而詭異的精神牽引力。
能輕易擾亂對手的視覺判斷與空間感知。
毒蠍與白蛾。
一者彰顯著最原始的暴力，劇毒與防禦。
一者則散發著以視覺與精神污染為核心的威懾。
兩隻形態，習性，戰鬥方式截然不同的高級蟲族，極有目標性的隱入濃霧深處。
一切在他們的感知下無所遁形。
……
撥開最後一道垂掛如簾幕的潮濕藤蔓。
眼前是一片被樹根和腐敗枝葉幾乎完全覆蓋的濕地。
積水黝黑，散發著刺鼻的沼氣味。
異常能量的源頭，就在這片濕地的中央。
然後，他們看到了它。
那隻處於最終進化期的蟲。
第一眼，那根本就是一片特別濃稠，顏色略深的污濁水窪。
或是一大團被雨水泡爛，半融化的腐爛泥堆。
在微弱的天光與濃霧遮蔽下，低調得幾乎無法辨認。
但瞞不過同類。
那不是死物。
它在緩緩的，幾乎難以察覺的……
沒有頭部，沒有尾部，沒有四肢，沒有甲殼，沒有翅翼。
沒有任何常規意義上的生物器官或肢體。
只是一團巨大的，邊緣模糊不清，半透明的膠質狀聚合體。
那攤玩意兒鋪展在積水與爛泥之上，面積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
它的顏色在不斷變化，隨著底下淤泥的色澤，樹葉的深淺，空中飄過的霧氣的灰白而微妙調整。
像是變色龍皮膚。
更令人不適的是它的質地。
看起來濕滑，粘稠，像融化過度的高密度膠水。
又像某種巨大的，沒有外皮的軟體動物裸露的體腔。
一些地方的表面微微鼓起又平復，仿佛在吞吐著什麼。
邊緣部分則極其稀薄，幾乎化入周圍的水汽中。
有些許絲縷狀的膠質悄然延伸出去，探入附近的積水或纏繞上細小的植物根莖。
品嘗環境。
強烈且不穩定的能量波動，正從這團不定形肉塊的深處陣陣傳來。
呃，如果它有深處的話。
它沒有眼睛，沒有發聲器官，充滿了原始的貪婪，進化的饑渴，以及對周圍一切生命物質無差別的吞噬欲望。
它是笄蛭渦蟲。
在看到這隻蟲的真容，並確認其種屬的瞬間，官書僑的表情帶上了顯而易見的興奮。
五所雅人也控制不住的狂喜。
無他。
笄蛭渦蟲是高級蟲族裡最為特殊的一類。
只有感受到了王蟲的飢餓和虛弱，這種蟲才會拼盡全力的誕生。
它們生來就是為了爬上王蟲的餐桌。
這種情況很少。
歷代王蟲都過得很爽，偶爾才會出現超級大饞小子。
所以自蟲族出現以來，笄蛭渦蟲也只現身了不超過兩次。
王蟲不吃它，它便自行消亡。
笄蛭渦蟲在外表上放棄了一切的冗餘，固定在這毫無美感，甚至有些滑稽的膠質形態。
連腦子也不長。
只是將所有的進化潛力，都點在了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加美味，更加滋補，更加便於王蟲取用上。
渾身無論哪一部分都是可食用的。
別看長得噁心，味道好得一騎絕塵。
能量豐沛，肉質柔軟，入口即化，沒有任何妨礙進食的器官或骨骼。
復原能力強，吃完下一口，上一口的位置已經長出新肉，口口新鮮。
最重要的是，笄蛭渦蟲還能無限分裂。
把它切成兩段，它能長成兩隻。
切成四段，它能長成四隻。
細細切成臊子。
密密麻麻的笄蛭渦蟲將在刀下翻滾。
吃吧孩子，吃吧孩子，吃吧孩子。
.
笄蛭渦蟲還有一個功能：垃圾桶。
除了心甘情願侍奉的王蟲，這玩意兒幾乎什麼都想吃。
而它的食譜列表里，最愛的就是同類。
傳承記憶中，不乏這樣的慘劇：某隻不夠強大或不夠警惕的蟲眷，不幸被狂暴或飢餓狀態下的笄蛭渦蟲捕食。
同類，嘎嘣脆，雞肉味，一口一個。
笄蛭渦蟲吃了以後長得更肥了，肉質更美了，王蟲更愛了。
所以。
此時此刻，眼前出現一隻即將進化到成熟體，能量澎湃的笄蛭渦蟲，意味著什麼？
官書僑的視線靜靜的轉移到五所雅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