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靖淞疲倦地放下手機。
他揉了揉眉心,指尖用力揉開因為長時間皺眉而緊繃的皮膚。
一看時間,凌晨三點。
窗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只有天幕的倒計時散發出月亮似的光。
書房前方的投影屏幕上,定格著喬凌被電出真面目的剎那,漂亮得似妖的臉上表情呆怔,倒霉又可愛。
眼睛發澀地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好一會兒,他還是將投影關閉了。
書房的光線驟然昏暗,只剩下角落的氛圍燈,冷硬的辦公設備隱沒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
最大的光源,來自書桌上那個小小的供台。
專門定製的漂亮供台深紅色的絲絨襯墊,水晶蛋被溫柔的托著,透明的蛋殼泛著柔潤的光澤。
蛋殼內部,芝麻大小的粉色物體正散發著一種漂亮的微光,隨著呼吸的節奏忽明忽暗,把四周照亮了小小的一片。
晏靖淞趴到桌上,臉貼在桌面,正對著那顆水晶蛋,幾乎頭碰頭地挨著,就這麼發起了呆。
最近他的睡眠時間少得可憐。
每天除了固定觀看天幕以外,其他的時間不是在開會,約見重要人物,就是在檢查員工工作,實時關注全世界的話題風向。
高速運轉的頭腦,沒有一秒鐘是真正放鬆下來的。
第四期的內容更是讓他心事重重,眼睛一閉上,就好像聽見喬凌在哭。
即使節目裡沒有明顯表示出喬凌的情緒不對,但晏靖淞就是這麼覺得。
光是看喬凌那雙眼睛,他就覺得自己的世界在下雨。
真是奇怪得很。
只有挨著這顆水晶蛋,他才會覺得好過一點。
看著那小小的一點粉色,晏靖淞自言自語:
「你也感覺到了嗎?」
「他好像哭得很厲害……真可憐……」
蛋的粉色光芒照在他疲憊的臉上,讓凌厲的五官變得柔和,憑空生出些溫柔。
眼皮漸漸沉重,晏靖淞不知不覺閉上了眼。
呼吸變得綿長,意識開始下沉。
他睡著了。
緊接著,他就開始做夢。
夢裡,一條血紅的臍帶從他身上生長出來,它紮根在心臟的位置,根部蔓延出密密麻麻的紅紋,像是樹根或者血管。
長長的臍帶蜿蜒伸向遠方,拖得很遠很遠,不知道連接到了哪裡。
晏靖淞輕輕扯了扯,有股小小的拉力從另一端傳來,很輕很輕。
他便用力握住這條臍帶,如同森林裡迷路的旅人,循著方向一路找過去。
四周黑得可怖,宇宙剛剛誕生時一樣的寂靜,一切全無。
腳下踩著的與其說是地面,更像是空氣,觸感很虛,飄飄蕩蕩,有種隨時都會墜落的不安。
晏靖淞覺得焦躁,便加快了速度,開始奔跑,那長長的臍帶好似沒有盡頭,一直沒有到達終點。
他跑得不知疲倦,心臟狂跳。
近了,近了……
無邊的黑暗裡,突然多出了更多的光。
光從四面八方亮起,一條條紅線在他的視野里逐漸清晰,逐漸成形……
都是臍帶?
更多條臍帶出現在視野里。
晏靖淞駭然望去,每一條血紅的臍帶都連著一個他。
無數條臍帶,無數個晏靖淞。
他們從四面八方匯聚,向著臍帶的中心狂熱奔去,晏靖淞被裹挾在那股洪流里,浪潮般洶湧。
突地。
黑暗盡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輪廓。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
竟然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人。
巨人孤零零的漂浮在那裡,四肢蜷縮著,緊緊抱住自己,姿態像是一個沉睡在母體裡的胚胎,無數條鮮紅的臍帶連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體太大了,站在他面前,晏靖淞只覺得自己是一隻螻蟻。
當真正靠近了巨人,腳下便從虛無化為一片淺淺的汪洋。
前一秒還是虛空,下一秒就有了觸感。
低頭一瞧,清澈見底的水漫過他的小腿,帶著淡淡的鹹味和一點點溫度。
這是……
眼淚?
晏靖淞們迫不及待的,一個接一個,涉水而過,直接沖向巨人的身體,循著臍帶的牽引,毫無阻礙的沉入那片泛著微光的皮膚。
只有這個晏靖淞站在遠處,沒有動。
他愕然的看著那些「他」一個一個消失,一條條臍帶縮短,不見。
最後,孤零零的只剩下一條臍帶,連著最後一個他。
巨人蜷縮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低垂的頭從膝蓋里緩緩抬了起來,露出雙眼緊閉的,濕漉漉的臉。
是喬凌。
巨大得如同山嶽,美麗得如同神祇的喬凌。
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源源不絕,化作下面的一片汪洋。
晏靖淞好似遭遇重重一錘,嘴巴張了張,喚出個這輩子沒說過的,肉麻得很的稱呼:
「乖寶……」
只喚了一聲,喬凌就睜開了眼。
巨大的眼球轉動著,急切的四處尋找,當目光落在晏靖淞身上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化。
他變大了,越來越大。
遙不可及的距離迅速縮短,山嶽般的身影在他的視野里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小,越來越清晰。
晏靖淞伸出手,用力把小小的人收入臂膀,大小正好,嚴絲合縫。
他全憑本能的搖晃,安撫:
「乖寶,好乖乖,不哭了……」
「我想你,我好想你。」乖寶說。
「是想我想哭的嗎?」他問。
「不全是。」
「那一定是誰欺負了你?」
「沒人欺負得了我。」
「騙我……你哭得我隔著好遠好遠都感受到了,想到我的寶貝孤零零的一個人躲著難過,我差點就要心疼得死掉……」
「嗚嗚嗚嗚嗚……不要說死不死了……」
「不說,我錯了,不說。」
「我好想回去了,我想你,我想你們,這裡全是讓我難過的事情,我覺得好孤獨。」
「好,回來,回來我身邊。」
「……嗚嗚嗚,不,我不回去,我只是抱怨。」
「好,不回來,早知道你最勇敢,最厲害了。」
「晏靖淞,你再多誇誇我……我愛聽。」
「唉,乖乖。」
帶著哭腔的對話漸漸小了,響起啾啾啾的動靜。
再然後啾啾啾的動靜也小了。
小蟲子全然依賴的,安靜的撒嬌。
只是這樣,就感覺什麼都會重新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