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濃郁的血液分子與虛假的和平氛圍十分割裂。
貝蒙很快想起來,這艘飛船的艦長就是一個海族的章魚人。
血液分子的供貨源頭不言而喻。
耳邊,陌生的小調哼唱愈發清晰。
歌唱者的心情顯而易見的很好,每個音調都是向上飛揚,輕靈活潑。
從斷斷續續的哼唱節奏來推斷動勢,對方似乎是一邊在做著什麼事情,一邊無意識的哼唱。
貝蒙的耳朵尖尖動了動,得出了進一步判斷。
餐廳里只有一個人。
竟然只有一個!
他的尾鉤焦慮的左右揮舞,小幅度震顫,暴露出他反常的不安。
好奇怪,這一刻他突然有些猶豫要不要看上一眼了……
或許他應該馬上離開。
這猶豫的念頭來得古怪,不明就裡,可絕不是恐懼。
貝蒙說不清那是什麼。
終究還是好奇心壓過了莫名其妙的膽怯,他也本就不願意逃避。
他無聲的向前滑步,像一隻黑貓般從拐角探出半個腦袋,視線投向用餐大廳。
率先進入視野的是地板上整齊摞著的船員們。
宇宙佬們的狀態看起來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堆砌兩座小山的作者像是有強迫症似的,堆疊順序也分了體型的大小。
體型大的壓在底下當底座,愈往上的個子愈小,以至於整座肉山都很有秩序感。
相比較之下,長期以來靠殺戮發泄憤怒的混血兒們就很缺乏秩序了。
同樣是把屍體歸類堆疊,混血兒們的作品七零八湊,湯湯水水的,不講體面,也不講衛生。
貝蒙更欣賞這樣乾乾淨淨的做派。
他的視線往光源最亮的中心停住,瞳孔驟然縮小。
好亮!
……怎麼看不清楚光影里的人長什麼樣?
面具下的眼睛被灼傷似的高頻眨動,並不存在的酸痛感促使淚腺分泌了微量的水分,沁濕了一點兒眼尾的睫毛。
光影里的人影頓時更多了一種如夢似幻的暈染。
貝蒙一時忘記了隱藏身體,不由自主的移出來了幾步,把疼痛的眼睛瞪大。
……從身形和骨骼來看,對方明顯是類人種族。
身上穿著一身很休閒的,樣式簡單的亞麻色套裝,毫無一點兒防護。
遠遠看去,纖細的身形雌雄莫辨,只有一種純粹的美感撲面而來。
此時,他處於側對著貝蒙的方向,微微彎著腰,像是在長桌邊緣料理什麼食材。
側臉的樣貌被電子面具的屏蔽功能模糊,貝蒙只能看見小巧的尖下巴,和連著脖頸的線條。
一頭烏黑的長髮編著精緻的辮子,幾枚小小的裝飾在發間隨著對方的動作輕輕晃動。
對方的手指白皙而修長,指尖泛紅髮粉,顯得柔嫩可口,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正握著一把尖銳的餐刀。
刀鋒反射出雪白的寒芒,被那雙手握著,顯得輕巧又聽話。
貝蒙的喉結滾動一下,目光在對方精緻的肩頸,腕骨等細節上打轉。
應該是個年輕秀氣的雄性……
這個雄性比劃著名餐刀的位置,比劃得得滿意了,輕輕哼著歌,舉重若輕的一揮。
案板上約莫小腿粗細的八爪魚腿絲滑的被切成晶瑩剔透的薄片。
貝蒙看不清楚那張面目模糊的臉上具體露出了什麼表情。
但他感覺,可能是在笑。
貝蒙也笑了一下。
身隨心動。
貝蒙抬起手摸向面具邊緣。
潛意識在催促他:摘下面具!看清楚這個人的樣子,一定要看清楚,這很重要!
手指已經做出要掀開的動勢了,又在頃刻間僵在原地。
他差點被一瞬間的衝動嚇出一身冷汗:等等,我剛剛想幹什麼?!
貝蒙對自己的意志力從未有過任何懷疑,連聯邦的荷爾蒙武器都拿他沒有辦法。
但是,此刻一個被扭曲成光影的模糊輪廓,竟讓他差點主動摘掉自己唯一的保護殼。
這簡直不可理喻。
對方一定是擅長精神控制的種族。
太可怕了。
貝蒙頭痛欲裂的感到膽寒,一點笑意煙消雲散。
現在的一切反常,或許都是即將中招的前兆!
他必須立刻撤離這個區域。
要馬上從貨艙方向繞過去,重新評估局勢,而不是像一隻被燈光迷住了的愚蠢飛蟲,呆立在原地。
想是這麼想,貝蒙終究沒能真的瀟灑轉身。
他只是從站立改為蹲下,躲進陰影里,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將呼吸壓到最低,繼續貪婪的看著。
哼唱聲依舊輕快。
貝蒙對於變調的音色開始挑刺,生出一種毫無道理的焦躁。
好想聽清楚真實的音色!
好想辨認出那調子裡每一個音節本來的質地!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好想靠得更近一點……
他的利爪在地上劃拉,強迫自己認真思考:
若是遵從衝動,繼續靠近會怎麼樣?
會像那些疊成山的屍體一樣被攻擊麼?
對了,這些宇宙佬是怎麼外表完好無損的倒下的?
精神控制?毒素?
對方的體型不像是肉搏型的戰士。
最有可能的還是精神控制。
那麼,如果他繼續靠近,會被控制得更嚴重嗎?
會不會死?
貝蒙往前閃近了半米,腦子裡的想法非但沒有因為靠近而平息,反而變得更加喧囂。
他想:
其實他進來的動靜不算小,對方大概率早就發現他了,只是在按兵不動,等著看他出醜。
那張模糊的臉在看到自己以後,會露出什麼表情?
輕蔑?嘲弄?憐憫?
宇宙里沒有一個正常種族會對他們這些混血雜種有好感。
所以這個傢伙也應該不能免俗。
……
夠了。
不要再想東想西了。
乾脆一點,直接站到這傢伙面前,坦誠的溝通吧!
若是敵非友,情況難以控制,大不了,就親手殺了。
砰!
下定決心的貝蒙從陰影里站起來,莽夫般頂翻了擋路的一台金屬餐桌。
桌面翻倒,餐盤與器具嘩啦啦傾瀉一地,巨響在空曠的餐廳里迴蕩了好一陣才平息。
哼唱停了。
長發青年直起身體,面目模糊的望向貝蒙的方向,有一邊臉頰微微鼓起,正慢慢咀嚼著什麼。
貝蒙以一種與方才所有內心掙扎截然相反的冷靜,姿態優雅地邁過翻倒的桌椅,一步一步走到燈光下。
電子面具上兩點紅光直勾勾地鎖定對方,一閃不閃。
「你好,我來自遺民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