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凌不太確定翻譯器翻譯過來的【奴隸】這個詞,是否和他理解的是同一個意思。
在他的認知里,奴隸制是一個比較原始的詞彙,與聯邦高度發達的科技文明擺在一起,實在有種強烈的割裂感。
於是,他扭頭問晏靖淞:
「我不記得蓋亞的資料說聯邦存在奴隸制呀?是翻譯器不准麼?」
晏靖淞就猜到他會產生這種困惑:
「這個詞也能翻譯成『特別勞務工』,不過它的本質上其實就是奴隸,翻譯系統錄入的時候,考慮到便於理解,就不給聯邦美化了。」
「那為什麼不叫打工人,白領,藍領之類的?」
「因為程度更嚴重,他們的命在合約期間完全屬於買主,比起生命,更像物件。」
晏靖淞攤了攤手:
「喬喬,你可以把聯邦理解為走向了極致的資本主義,對於一部分有權有勢的貴族來說,僱傭普通的勞動力都不夠滿足他們的需求了,才會催生出這樣的市場。
當然,聯邦有無數法律術語和行業規範來包裝這件事,他們明面上不會承認,在先進的表相下其實掩蓋著糟糕的內核。」
說著,他為聯邦這種虛偽,譏誚的冷笑一下。
即便晏靖淞經常自嘲說自己是萬惡的資本家,不過他其實還是個很講人權的老闆。
該攫取時絕不含糊,該用人時也不碰那根底線。
有時候,自嘲反而是一種自省。
他心裡是批判資本主義將所有事物都異化的那一套的。
把人變成數字,時間變成產出,生命變成資產,關係變成契約……
他見過太多人被這套系統嚼碎了吐出來,也見過太多人為了爬上塔尖而心甘情願的交出靈魂。
當然了,因為他很自洽,所以儘管批判,也不妨礙他成為這套規則的受益者。
大概就是因為充分了解這套規則的醜惡,才能更好的玩轉。
喬凌聽明白了,默契的猜到晏靖淞在冷笑什麼,嘴角也勾起來。
他再次看向紅斑蛇人:
「你怎麼變成奴隸的?」
紅斑蛇人老實回答:
「五十五年前,我們蛇人的星球遭遇了一場瘟疫災變,為了逃命,我跟著聯邦救援隊來到了外環星系。
這裡生活成本太高了,我又沒有合法的公民身份,更難找到正常的工作,為了能夠活下去,只能選擇出賣自由。」
「不,選擇這一行的人,有很多原因,比如欠債還不起的,犯了罪的,戰俘,難民……
還有些人從曾祖那一代就背著長期合約,利滾利,到了孫子輩還在還。
我這樣有手藝的算是比較幸運,很多都只能去礦產星挖礦賣力氣。」
元雨越聽越皺眉:
「有句話說,『無產者失去的只是鎖鏈』,但事實上,當一個人窮得只剩下命的時候,對方就會連你的命也一起拿走。」
李麒安也感嘆道:
「你們看,文明吶,哪怕什麼都發展到了巔峰,最後那些奴隸主最樸素的需求,還是有生命能供他們壓迫。」
白鳥聽得半懂不懂:
「他們的人工智慧不是很發達麼,機器人不好使?」
五所雅人回答了他的疑問:
「豐富的選擇性,是一種特權。
當技術已經能夠替代一切的時候,仍然選擇使用活物,那就不再是出於需要,而是出於支配慾。」
喬凌聽著眷屬們的討論,眨巴眨巴眼睛。
關於制度,階級,文明本質的東西,蟲大王全靠直覺。
繞來繞去的概念他不想過多研究。
所以他沒有多麼感慨,重點放在了另一個方面:
「所有聯邦人,都有可能變成奴隸嗎?」
蛇人愣了愣,搖搖頭:
「有三十二個種族永遠不會進入這樣的行業,他們即便過得再不好,也是擁有官方補貼的核心公民。」
喬凌來了興趣:
「我猜猜,蜥蜴人是不是在這三十二個種族裡面的?」
「是的,王蟲陛下。」
「藍皮人也是?」
蛇人繼續點頭。
喬凌一口氣報出更多:「章魚人?多目人?鼠人?兔人?果凍人?」
他報的都是當初在莫比烏斯環的海底科研所里看到的種族。
蛇人有的點頭,有的搖頭。
錯了兩個以後,喬凌不再猜測:
「為什麼那三十二個種族有特權?」
「……我不知道,王蟲陛下,只是一直都是這樣的。」
「噢。」
喬凌應了一聲,尾音懶懶的很隨意,心裡卻一下子轉了好多念頭。
他想,不管那三十二個種族是因為什麼原因高人一等,反正,等整個聯邦被蟲群攻陷,他們就再不可能有曾經的好日子過。
原本他還有些發愁,之後怎麼劃分二等和三等公民的標準。
這下不就簡單多了?
既然是舊秩序的頂層,那就滾到新秩序的底層去。
所有被供在高處享受了長久特權的種族,所有尊貴的核心公民,一個都跑不掉。
當年人寵被追捧,這幫傢伙必定是最熱衷的群體,左右都不會誤傷。
很好,沒有比這更現成的標準了。
喬凌心裡大概有了個構思,自覺十分滿意:
「對啦,你叫什麼名字?」
說了這麼一會兒話,紅斑蛇人開始不那麼害怕喬凌了:
「我叫嘶瓜。」
名字是按照他說的口音直譯的,顯得很無厘頭。
「嘶瓜?」
喬凌一下子笑了,看向另一個很內向的黃斑蛇人:「嘶瓜,那他呢,他叫什麼?」
「他叫嘶嘎。」
「哈哈哈,嘶瓜,嘶嘎,哈哈哈你們蛇人都姓嘶?」
蛇人不明所以地點頭,不知道這位尊貴又恐怖的大人物在笑什麼,但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又鬆了幾分。
「好吧,嘶瓜,嘶嘎,你們兩個的廚藝太好了,真是很厲害。」
喬凌指了指桌上那些吃光的菜: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想重新聘請你們以後為我工作,不過合同會寬鬆自由很多。」
兩條蛇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為難:
「但……我們和卡普里頓總督的合約還有八十年,我們沒有辦法……」
「晏靖淞,他們說的卡普里頓總督在哪兒?」
晏靖淞故意做出思考的樣子,手指在額角輕輕點了兩下,然後才記起什麼似的:
「和其他四位尊貴的總督在寵物箱打牌哦。」
喬凌雙手一拍:
「哎呀呀,這麼會享受生活,那我得去見一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