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王敏一眼,王敏微微搖了搖頭。
然後劉振華說:「投訴是通過匿名渠道遞交的,院黨委暫時還無法確認具體投訴人。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這個投訴的寫作方式,不是臨床醫生寫的。因為他的措辭用得很精準,指向的『程序問題』也很專業。寫這個投訴的人,對醫院的行政運作流程極其熟悉。」
林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你不用太擔心這件事對陳衛國的影響。」劉振華說,「陳衛國在我們醫院做了二十多年的手術了,積累的聲譽不是一封匿名投訴能動得了的。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當你走得太快的時候,路上就會出現絆腳的石頭。快沒有問題,問題是你能不能看清石頭的形狀。」
「我會記住的。」
劉振華站起來,朝林述伸手:「今天之後就沒人再追查你的急診科的事了。你回普外科好好干。有需要的時候,院辦這邊我會關照。」
林述握了握劉振華的手,站起來,朝王敏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出了院辦的辦公室。
走廊里還是那麼安靜,下午三點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深色的地板上,他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看著窗外。
他站在這裡回看自己走過的這二十多天,心裡把所有線索重新串了一次。
吳浩想讓他慢下來。但是吳浩失敗了。
那個「未知者」想通過投訴陳衛國來間接打擊他。
劉振華告訴了他這件事,但沒有告訴他投訴人是誰。
也許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說。
因為在這個位置上做事的人,有些話是不能說透的。
但「寫投訴的人對行政運作極其熟悉」。這句話是一個線索。
下午林述回到普外科病房。
今天是他正式回歸普外科的日子。
他走進醫生辦公室的時候,方遠志已經搬進來一張椅子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方遠志的輪轉排班也到了普外科,現在跟林述一個組了。
「你今天上午那台胰十二指腸怎麼樣?」方遠志看到他進來就迫不及待地問。
「挺好的。」
「陳主任誇你了嗎?」
「沒有」林述說,「但他讓我下周正式跟他一組。」
方遠志「哇」了一聲:「跟你一組的意思就是你是他的固定助手了?這可是住院總才有的待遇啊。」
「還沒到那個程度。就是以後他手術我會優先上。」
趙智傑從另一側走過來,手上拿著一個病歷夾。
他的表情比前幾周平和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快要出發去BJ進修了,還是因為上次天台的坦白之後他對林述的態度已經調整過了。
「林述,我聽護士說了。陳主任上午的那台手術全程沒換助手,你一個人跟他做完了。」
「嗯。」
趙智傑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下周一就要去BJ了。走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那個胰十二指腸切除的一助位置。如果我在普外科再待半年,你覺得我能不能做到?」
林述想了想:「肯定能。你技術基礎比我好,缺的只是時間而已。」
趙智傑看了他兩秒,然後把病歷夾夾在腋下,伸出手:「到BJ我會好好學。你在這邊也別停下來。」
林述握了握他的手。
趙智傑轉身走了。
方遠志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嘴巴半張著沒合上。
他等趙智傑走出辦公室了才說話:「他跟你握手了?他以前可是從來都看不起我們省醫的。」
「人總是會變的嘛。」
林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了電腦。
晚上六點半。
林述完成了普外科病房的查房,確認所有他負責的床位患者情況穩定之後,走出住院樓。
第二天林述推開普外科病房區大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病歷夾。
這是他正式回歸普外科的第二天。
昨天一整天他都在熟悉床位和交接班流程。
在急診科輪轉的三周里,普外科的床位情況和患者分布發生了變化,幾個新病人入院、幾個老病人出院。他用了大半天才把這些重新摸清楚。
方遠志已經在護士站旁邊跟值班護士核對早上的輸液單了。
方遠志在普外科的第一天明顯比在急診科的第一天鎮定了太多。
主要是他在急診科被林述帶著跑了三周,見了太多複雜病例,再回普外科面對相對常規的術後恢復和術前準備,反而覺得從容了。
「林述,七床今天早上拔了引流管,八床的膽管造影明天做,十二床的術後切口換藥等你來看。」方遠志頭也不抬地把輸液單一欄一欄勾過去。
「十二床是什麼手術?」
「腹腔鏡膽囊切除,三天了。切口癒合正常,就是患者說傷口癢。」
「那是正常的癒合期反應。」林述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你今天負責把所有床位查一遍,記錄交到我桌上就行。」
普外科病房一共四十二張床,林述和方遠志共同管理其中的十二張。
這個數字比急診科的日接診量低得多,但管理病房需要比急診科更細緻的連貫性。
你要記得每個患者術前的檢查結果、術中的操作細節、術後每一天的恢復情況,任何一個環節的疏忽都可能在長時間觀察中錯失信號。
早上八點,陳衛國的查房開始了。
陳衛國帶隊查房的風格跟他在手術台上的風格一致。
利落、高效、廢話少。
他走到每張病床前停留不到兩分鐘,翻一下病曆本上的關鍵數據,問一句主要症狀的變化,然後給出今天的治療調整方案。
住院醫跟在後面記錄,主治醫生補充意見,整個流程有條不紊。
林述跟在隊列的中段,在每個床位前聽陳衛國的提問和決策,同時在心裡預判他會問什麼。
查房走到九床的時候,陳衛國停了下來。
九床的病人是一位老年男性,六十五歲,三天前做了腹腔鏡直腸癌根治術,術後恢復平穩。
但陳衛國翻到今天的化驗單時,目光停在了白細胞計數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