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冠冕沉霜(一)
「阿嚏!」
夏恩打了個哈欠,似乎冥冥之中總有人在念叨著自己。
於是他轉身回望了一眼維林城,微弱的晨曦像是金粉一樣從烏雲重疊的高空灑下,似乎這場波及了大半個城市的雨也終於停了下來。
「怎麼了,果然還是有什麼人放心不下?難不成還是那個女人?」
大衛打趣了一聲。
「沒有,就只是最後再看一眼這座城市罷了。」
夏恩瞥了瞥嘴,想起之前安娜托人給他帶話,想要私會的提議。
當然,夏恩猶豫許久後還是拒絕了。
拒絕一個漂亮的貴族女孩,這確實不是一件容易事。
雖然他真的幻想過抱得美人歸,但他心裡始終對第一次見面的安娜心存芥蒂。
何況還是伯爵家的女兒。
想起來,當初澤維爾對自己打趣,似乎也多是出於看不慣哈蒙德家的率性一舉。
他轉身,看向大衛,還有在不遠處等待他們的米婭、迦勒和艾拉。他們昨夜在城郊碰面,然後又在郊外的旅舍借宿了一晚。
「我還是得說聲抱歉,我不該拿自己的生命冒險,要是沒有你和澤維爾來救我————」
夏恩看向身邊的大衛,穿越以來,他一直都謹小慎微的保全自己。
除非到了不可轉圜的餘地,或者有足夠把握,不然他不會出手。
但是在刑場的那天,他一時也想不到辦法;氣急上頭之下,做出了最壞的選擇————
「沒事,誰都會有失算的時候,也不要太強迫自己了。」
「自從去了北境之後,你整個人就像壓著一根弦,你之前可不是這樣的。」
大衛一拳輕輕擊在夏恩的胸口,笑了笑。
「不過你還是更得謝謝澤維爾,沒有他幫忙,這場救援也不會這麼順利。」
「我知道,我把能告訴他的,都儘量跟他說了。」
夏恩站在石墩上,看著遠處的帝都,又想起了澤維爾。
果然,人是複雜的,澤維爾有著和善的一面,但有時也有著冷漠的一面,也許自己不該對澤維爾抱有那麼徹底的偏見。
這對生於斯,長於斯的澤維爾,是不公平的。
可夏恩又該對澤維爾抱有什麼樣的情感呢?
也許下次見面,這個問題會有屬於它的答案。
「走吧,我們先安頓艾拉。」
夏恩輕聲道。
「你打算怎麼辦?」
「回瓦倫丁的路上,為她尋個避世的偏僻鄉村吧,給她一些足夠安頓的錢。戰爭要開始了。」
夏恩轉身看向大衛,掏出了一袋此前就已經準備好的錢。
這是夏恩原本給馬林準備的,郊外的冷風吹來,細碎的冰晶打在身上,他們猛然抬頭,發現灰濛的天空居然出現了細小的白點。
「這是————雪?」
大衛停下腳步,抬頭瞧見了雪子毫無徵兆地漫捲而下,淺灰色的天空似平要沉向大
地。
「下雪了?」
夏恩也一同抬頭,細碎的雪沫在天地間悠揚飄零。
澤維爾騎在飛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瞧見身後沒有追上來的神翼騎士,才得以喘息。
大片的烏雲被身下的飛馬撩撥開,他想起昨晚雨夜之時,夏恩拉住自己手時說的話。
是羅曼·加拉赫要殺我————」
皇帝是被羅曼手下的魔法師殺害的————
夏恩的這兩句話在澤維爾的腦海中不斷迴蕩。
當時的雨夜情況混亂,兩人來不及細講,澤維爾也沒想到詢問夏恩那麼多問題。
現在想來,他心中也還是將信將疑。
羅曼·加拉赫————一個幾乎與政治無關的名字————
如果這是真的,那加拉赫家族是參與其中,又還是————
想到加拉赫時,澤維爾又想到了凱恩,還有自己的外公。
他的思緒一時混亂,看樣子這些問題都只有等回到了坎桑,見到了叔叔泰蘭,才會有答案。
一片冰晶隨著冷風打在了澤維爾的臉上。
他恍惚間從思緒中剝離,才發覺漫天的雲層中,正有無數的雪片翻湧,密密麻麻地朝著天地間墜落。
「雪——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聲音很快迴蕩開,漸漸消散。
幽暗的地牢里,只有潮濕的石壁上掛著的燭火在四處灌進來的冷風中搖曳。
縮在牆壁角落裡的男人只有一件破陋不堪的粗布麻衣,他還在瑟瑟發抖。
飢餓與寒冷持續困擾著他,他的牙根來回打顫,無神的雙眼裡只有一點地牢外的光透進來。
「啪!」
男人聞聲而動,迅速爬了過去。
這是放飯的聲音,地牢里的看守將一坨混合狀的食物用木勺從桶里舀了出來,然後將其拋在了地牢的食槽里,發出「啪嗒」的聲響。
到底是誰想出如此惡趣味的折磨方式,已經不得而知了。
男人扒在石頭堆砌起的食槽邊,用手掏出這些像是發霉發臭了的食物,毫不顧忌就往嘴裡送。
「你現在看著就像豬一樣,哥哥。」
「這可是我特意為你配的房間,這些天待在這裡,還算舒服吧?」
一雙白色的靴子映入男人的眼帘,但他仍舊低頭吃著,不管不顧。
梅卡蹲下身子,看著滿臉污泥,被折磨到有些瘦脫相的路易,他浮現了笑容,卻並沒有笑出聲。
「太子殿下,行刑台已經準備好了。」
一位禁軍走了過來,朝著梅卡俯身行禮說道。
一旁的羅曼招了招手示意,那名禁軍隨即也退到了一旁。
「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啊,哥哥。」
「你放心,我聽說那些匠人們造出了一個用來行刑的新玩意,我打算讓你去試試,聽說比絞刑和劍刑要舒服不少。」
「只需要咔嚓一下!你的頭就會掉下來。」
男人沒有吭聲,依舊埋頭扒著食槽,但他縮起了身子,看得出有些顫抖的身形。
「羅曼和托里曼都建議我把你發配北境,去做個黑鴉。」
「要是你現在學個豬叫,我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怎麼樣?」
安靜了片刻。
「齁————齁————齁————齁!齁!齁!」
「哈————」
「哈哈哈哈哈!」
梅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直接蹲在地上,扶著兩人相隔的鐵欄大笑了起來。
幽暗的地牢里,只有梅卡的笑聲和路易的豬叫聲在來回起伏。
大臣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沒一個人想開口。
「真是骯髒啊,我還是更喜歡你之前的樣子。」
「看來把你命根子剁了,確實聽話了不少。」
梅卡笑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真是荒誕啊,即便你犯了這麼多錯誤,父皇也不願將你的太子之位罷去。」
「如果你不是那副庸碌的德行,如果我不是私生子。」
梅卡停頓,又暗自笑了一聲。
「————再見,哥哥。」
「維林的民眾們!」
「我們偉大的先驅,七神代言,帝國的全境統御,先皇路易十五於七日前逝世。」
「前太子路易·奧特萊斯·加洛林為了皇位,於梵賽宮刺殺先皇,行刺梅卡殿下,欲要強行登基,掌控帝都!」
「他的行為,終於引來了諸神的怒火!」
「七日降雪,這是帝國舉國以來,少有遭遇的嚴冬!」
維林的聖廷主教說罷,梅卡終於站了出來。
他高舉起一隻手,手中是象徵加洛林皇室的手杖,他向著廣場上的民眾高呼起來,聲情並茂。
「現在,叛國之罪、弒父之行、弒親之人,必須得到嚴懲!為天上諸神尋求原諒!」
梅卡高聲喊道。
高台下,群眾的聲音開始高起來,他們的聲音一浪疊著一浪,在雪天中愈發激揚起來。
「殺了他!」
「殺了他!」
說話間,路易被士兵們帶上了行刑台,無數的石子被扔到了行刑台上。
漫天的大雪卷下,遮掩了這條漫長行刑的路。
雪花成了一片白色的幕布,遮在路易的眼前,他看不清前路到底有多長,他的思緒空白。
終於,他漸漸看清了。
那是一座木樁,正靜待著路易,木樁上綁著一片巨大的傾斜斜刃。
「路易·奧特萊斯·加洛林,你是否有遺言?」
聲音傳來,他沒有說話,他被人壓到了木樁上,心情卻久違的平靜下來。
雪花落在地上,茫茫一片,他恍惚瞧見了人生的第一場雪。
「奧特萊斯!」
「跟上啊,奧特萊斯!」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了父母的聲音。
他雙眼的淚水湧出,人生的最後一刻,所有浮名與虛榮都在大雪中遠去,這位曾不可一世的皇子,回味的居然只不過是和父母的平淡一日。
「神吶,請原諒我的罪過。」
他輕聲道。
咔擦。
路易的視線頓時旋轉,他的腦袋就這樣輕飄飄滾落到台上,眼裡只剩漫天的烏雲,和他許久未見的大雪。
市民的唾罵漸漸模糊,赤色的鮮血將地面染紅,在人們的狂歡中,雪似乎又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