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冠冕沉霜(三)
「都說好了?」
「嗯,希望這對她來說,會是一個好選擇。」
路口,夏恩從氤氳的火光中走了出來,大衛他們就在廣場外等待。
「別擔心,我看當地人都還不錯,應該不會有問題。」
大衛說話間,瞧見夏恩有些神色恍惚。
此時的夏恩只覺得有些目光暈眩,第一次使用精神魔法強行控制別人思想,改變所見的世界,顯然是有些吃力。
他很不適應這種思緒錯亂的感覺。
夏恩覺得那就像是在一瞬間,就匆匆瀏覽過了別人的一生,盲目,雜亂,迷茫。
無數張陌生的臉在夏恩的腦海里閃過,有貪婪,有厭惡,有欲望。
「我感覺,自己有點————暈了————」
「暈了?你喝酒了?」
夏恩感覺四肢發軟,站不住腳,險些就要倒向大衛的懷裡。
大衛扶住了夏恩的胳膊,瞧見他眉頭緊鎖。
「你這是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回旅舍吧。」
夏恩抬頭看向漫天的星辰,想起艾拉的笑容時,又覺得這一切應該是值得的。
或許今晚能睡個安穩覺吧。
「老爺————」
「今天家裡有客人來麼?」
「有,是羅曼大人。」
海登脫下身上的袍子遞給了身邊的女僕,然後掃去了身上沾的雪,暗自嘆了口氣。
「父親!」
海登還未跟身邊的女僕問完,就瞧見了從客廳小步跑來的長女,艾瑪·希蘭。
「我今天去找了莫雷蒂·格雷,今天晚上,城內貴族們買通了一個時間,我們到時就一起出城。」
「和你妹妹們一起準備一下,我們也該踏上回家的路了。」
海登看著艾瑪,後者滿是恭敬的笑意。
艾瑪總是如此乖巧,比起安娜和菲比,艾瑪要比她們沉穩上許多。
這或許也和海登總是對艾瑪的教導有關,但艾瑪確實是很像自己:相比之下,安娜和菲比就要跳脫的多。
若不是已經許諾了艾瑪和另一位伯爵家的婚約,當初就讓艾瑪和哈蒙德家聯誼了。
海登如此想著,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端起了一杯熱咖啡。
「好的,父親。」
艾瑪跟在海登身後,待海登落座,她才坐到了對面。
「羅曼·加拉赫,他這次來是為了做什麼?」
「還是那件事,和哈蒙德的家族聯誼。」
「哼,羅曼這個人,居然和梅卡勾搭上了;我聽說他被梅卡授命,重組內閣。看樣子,他是鐵了心要幫著梅卡了。」
「是梅卡陛下,父親。」
艾瑪推過來一小盤碟子,上面工工整整疊放這幾塊白糖。
「哼,他還沒登基呢。」
「一個假皇子,就是戴上了真皇冠,假的永遠也只會是假的。」
海登看懂了女兒的意思,收斂了些怒氣,拿了塊白糖放入了杯中,在褐色的咖啡里盪開了白色的波紋。
「所以他這次說了什麼?還是讓我不要固執得罪哈蒙德家?」
「嗯,他先是表達了對您的慰問,詢問我們接下來的打算;他還說,希望我們可以作為支持梅卡陛下的力量,留在帝都。」
「梅卡登基這事情,你怎麼看?」
「我?我嗎?」
艾瑪聞言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父親會問她這種問題。
雖然往常里的父親,就把她當男孩一般看待了————
「梅卡皇子有梵賽宮的遺囑,法理上有足夠的支撐;但他的私生子身份又讓人顧慮,這反倒給了那些貴族反對的話柄。想必內閣也在為此頭疼。」
「我聽說,哈蒙德家公開支持梅卡陛下不久,格雷公爵、史塔克公爵都公開支持了梅卡殿下。」
「但弗里西斯家的首相卻被易位,而且一同遭殃的,還有蘭森特的大臣之位:想必巴恩斯家也不會支持梅卡————」
艾瑪順著這個想法捋下去,忽然發覺帝國的八公爵漸漸分成了兩股對立的陣營。
「要戰爭了嗎————父親————」
艾瑪脫口而出。
海登點了點頭,又是嘆了聲氣。
「人盡皆知啊,只怕就連維林城外,跳蚤窩的孩子都知道戰爭將近。」
「宮廷傳出了風聲,十六皇子未見其屍,要知道在眾多皇子中,也就只有前太子和十六皇子的血統純正。我不相信皇太子造反,也不信他有必要屠殺所有皇嗣。」
「除非梅卡本就不是合法繼承人,如果他這個私生子可以,其它皇室私生子就也可以————」
「雖然不知道梅卡背後的人是誰,但看樣子,他們也是等不及更好的機會了。」
海登說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準備回自己的臥室。
忽然他又停下了腳步。
「安娜怎麼樣?」
「自從父親大人取消了婚約,安娜確實沒再鬧過小性子了。最近她都有在好好吃飯,剛剛傭人去看,已經午睡了。」
「嗯,等菲比回來了,跟她也說一聲,晚上一起出城。」
海登轉身上了樓梯,走到了安娜的房間。
輕推開房門,海登瞧見了睡得正熟的安娜。
最近這些天他都在城中奔波,尋找可以出城的風聲,又疏忽了對女兒們的陪伴。
在路易行刑後,城防軍就接管了內外城防務,到處搜捕所謂的太子同謀」,搞得儘是滿城風雨。
內外城的警局、禁軍、聽說就連神翼都難逃清洗,有不少高級軍官都遭了暗算。
海登看著掛在床頭的畫像,正是已故的妻子。
他哀聲,手摸在女兒的髮絲上,想了許久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就只在安娜的額頭親吻了一下。
「願七神能指引我們回家的路。」
夜晚,希蘭家的馬車匯入了出城的人流中。
這些人的大小行禮堆滿馬車,男傭女僕想要逃出維林的貴族有不少,這些天雖然起不到政治影響,但他們卻十分地惜命。
面對這種大變故,大多數人想到的都是逃去鄉下的莊園避避風頭。
大雪覆蓋在出城的路上,幾天的禁令,雪已經堆了很厚,車輪碾過道路時還發出了噗呲的聲響。
坐在馬車裡,海登還聽到了路上的行人,大多都在討論帝國未來的去向。
走出維林內城的城牆後,又過了許久,路途漸漸寬敞。
不知過了多久,夜裡的風颳過,原本喧囂的路上卻不再有任何聲音。
海登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待他掀開車窗的帘子,卻發現路上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黑暗;他轉身看了眼車內的三個女兒。
「艾瑪,好好帶著妹妹們,一定要回到領地。」
「父親,發生什麼了————」
「一路向南,不要回頭。」
海登的聲音在馬車外隱隱傳來。
女孩們最後只瞧見了海登走下馬車的身影,他的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隨即就融入了墨色長夜之中。
海登瞧見了跟上來的人,他們身著黑衣黑袍,遮蓋全身。
放眼望去,足有六十多人。
「你們是誰的人?」
「我可是海登,海登·希蘭,就憑你們,也敢攔我?」
海登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配劍,馬上的人都沒有配火槍,想來應該是要避免動靜。
「劫匪。」
「大雪封天,路遇飢匪,希蘭伯爵一家遭劫身亡。」
領頭的人緩緩說道。
「是托爾曼·哈蒙德?」
海登思索了一會兒,但想了想又覺得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眼前的人緩緩驅動身下的戰馬,他們抽出長矛和劍,一一圍了上來。
「哼,好吧,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你們最好做足了迎接死亡的覺悟。」
海登雙腿忽然猛地發力,身影在雪中撲朔起來,一道劍光在揚起雪霧的瞬間也一同犀利地迎風落下。
—叮!
兩柄鐵劍交接的瞬間,海登能明顯感受到匯聚在劍上的魔力被另一把劍抵消。
「羅斯鋼劍?」
海登加大力氣,讓劍技繼續順著手裡的劍狂奔。
劍氣凜冽,眼前之人包裹的頭巾被海登的劍勢打落,露出了海藍色的頭髮。
「魔族?」
海登有些詫異。
他借著身形跳回了空地,轉身看著車隊已經漸遠,他才放心的緩緩呼出了一口氣。
「跑吧,艾瑪、安娜、菲比。
千萬不要讓命運追上。
他再轉身時,眼前的戰馬朝他猛衝了上來。
大雪在地上被劃出道道深痕,爆發的劍氣揚起數米高的雪霧,鮮血滲透瑩白的雪地,染成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