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屋頂上的女人
「瑪蒂爾達!」
中年商人回身開槍。
「走!」
狹長的樓梯之間,子彈四處彈射。
砰砰砰!
接連不斷的子彈,讓長夜庭的小隊隊員也不敢在逼仄的樓梯中緊追。
畢竟,低環非凡者雖然身體素質有所增強,但在密集彈雨之中還是會受傷、甚至死亡的。
燼頁書廊屋頂上,一隻戴著灰色手套的手從天窗邊緣伸了出來。
灰帽男人抓住那隻手,借力翻上屋脊。
他沒有停留,落地後立刻轉身,想要拉起瑪蒂爾達。
但瑪蒂爾達提起裙擺,雙腳微微一蹬...她竟然直接從樓梯跳出了數米高的天窗。
「你這————」灰帽男人一臉黑線。
「這讓我看起來很沒用。」
「你本來也很沒用。」
瑪蒂爾達脫去身上的墨綠長裙。
她將厚重的外層裙丟進下方閣樓,露出裙下那便於夜間行動的黑色輕衣。
瑪蒂爾達重新纏好腰間的繩索,還有幾隻窄小的皮袋。
即使是一身黑色,月色下,也能看清她曲線分明的身材。
中年商人最後一個鑽出天窗。
他的後背剛剛離開窗框,下方便傳來了密集的腳步。
「按計劃脫身吧。」
瑪蒂爾達聲音清冷,面色平靜。
面上的黑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今夜的一切,仿佛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
瑪蒂爾達踩上屋脊,朝前方看去。
灰帽男人點頭,「他們在修傘鋪等我們。」
瑪蒂爾達聞言,並未立刻離開。
她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天窗。
閣樓里的腳步越來越近。
已經有小隊成員,衝過了樓梯,正試圖衝出天窗。
瑪蒂爾達伸手探進腰間其中一個皮袋,從裡面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鏡片。
鏡片邊緣包裹著暗銀,還流淌著一抹微光。
雖然是鏡片,正面卻沒有映出瑪蒂爾達的面容,只有一層不斷流動的黑霧。
灰帽男人看見那塊鏡片,神色微變。
「瑪蒂爾達...你要用這個?」
「總要有人為今晚買單,索克。」
瑪蒂爾達用拇指抵住鏡片中央。
咔嚓,咔嚓。
數條細小裂痕從她指下蔓延。
黑色鏡片,在她的掌心碎成十幾塊細小殘片。
可那些殘片,並沒有落地。
而是以一種奇特的姿態懸浮在半空。
「徘徊於歧途盡頭的無名旅者,映照虛假道路的幽暗之鏡。」
「以破碎為門,以倒影為路。」
「使近者遙遠,使前行之人重歸原處。」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瑪蒂爾達抬手一揮,懸浮在半空中的鏡片齊齊震顫。
鏡片碎屑飛入天窗,散落在閣樓與屋頂的交界處。月光輕灑在碎片上,折射出如夢似幻的光影。
一道道虛假的屋脊,立刻從夜色中延伸出來。
原本只有一處的天窗,同時出現在不同方向;相鄰的煙囪被拉遠,又在幾步外重新出現;傾斜的屋頂像被摺疊起來,前後交錯,分不清真正的距離。
最先鑽出天窗的小隊成員剛剛抬頭,眼前便出現了三道一模一樣的身影。
「他們在哪邊?」
「左邊!」
「不對,那裡是煙囪!」
有人向前追出幾步,卻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重新回到了天窗旁。
「【迷途鏡片】啊————」索克哭喪著臉。
他的臉上湧起一陣肉痛。
「這可得花不少錢。」
「行了,閉嘴吧。」
瑪蒂爾達收回目光,「你以為不丟下點東西,我們這幾個人能從永晝手下安然逃脫?」
「可這花的都是我的錢————」索克小聲委屈。
「走!」
三人沒有繼續停留,沿著傾斜的屋頂快速前進。
夜色籠罩著萊頓。
遠處的工廠煙囪向天空吐出濃煙,與鉛灰色的夜霧混在一起。
街道兩側的煤氣燈一盞接著一盞,昏黃燈光被屋檐切割成零碎的光斑。
三人的身影從光影上方掠過。
他們越過生鏽的排煙管,踩過濕潤的黑色瓦片,從一座屋頂躍向另一座屋頂。
腳下偶爾傳來瓦片鬆動的聲響。
碎石滾落,消失在兩棟房屋之間狹窄而昏暗的巷道里。
中年商人的動作稍顯笨重。
每次跨過屋脊,他都要伸手扶住煙囪或者排水管。
索克則始終落在最後,偶爾回頭觀察身後的動靜。
只有瑪蒂爾達腳步輕快。
濕滑的瓦片似乎完全無法影響她。
黑色身影沿著屋脊疾馳,黑紗在夜風裡不斷揚起,像一隻掠過城市上空的夜鶯。
幾分鐘後,三人在一座紅磚建築的屋頂停下。
下方是一間已經打烊的修傘鋪。
褪色的木質招牌懸在二樓窗外,上面畫著一把撐開的灰色雨傘。
灰帽男人上前敲了敲煙囪。
咚咚,咚。
兩短,一長。
片刻後,屋頂邊緣的一塊木板被人從下方推開。
「快進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探出腦袋。
三人依次鑽進屋內。
木板重新合攏。
屋頂恢復原狀,從外面根本看不出這裡還藏著一道入口。
修傘鋪二樓堆滿了傘骨、油布和木柄。
老人關上閣樓暗門。
「後院的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街口呢?」瑪蒂爾達問。
「暫時沒什麼異常,沒看到警察和教會的人。」老人看了一眼她身後。
「東西拿到了嗎?」
瑪蒂爾達沒有回答。
她從貼身皮囊中取出那隻薄薄的文書袋,放到工作檯上。
索克將窗簾全部拉緊。
中年商人則點亮了一盞罩著黑紗的煤油燈。
昏暗光線下,瑪蒂爾達解開文書袋的銅扣。
一本邊角磨損嚴重的轉運簿出現在三人面前。
老人呼吸微頓,「是真的?」
瑪蒂爾達翻開第一頁。
發黃紙張上,記錄著一串串日期、編號,還有一些轉運地點。
她的目光飛快,迅速向後翻動。
【第七封存序列一——十三號】
【第七封存序列——十七號】
【第七封存序列—二十一號】
一共九件封存物。
每一件都留下了接收人的姓名,以及最後一次轉運的地點。
索克俯下身子,「哦,我親愛的瑪蒂爾達————」
「請你告訴我,我們怎麼知道哪一個序列,是那張銀頁呢?」
「閉嘴,索克。」
她繼續翻動,試圖在轉運冊上找到具體的名稱。
「可惜————」
片刻後,瑪蒂爾達抬起頭,嘆了口氣。
「當年的轉運者只記錄了序列編號,卻沒有記錄封存物的內容。」
中年商人皺起眉,「我們冒了這麼大風險,還把【迷途鏡片】丟給了教會————結果只拿到了一本不知道該怎麼用的名單?」
瑪蒂爾達搖頭,「不是不知道怎麼用。」
「只是缺少一個編號。」
「但至少現在,我們有了大致的範圍。」
老人看向她,「你覺得————」
「那個裡德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
瑪蒂爾達走向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霧杉巷方向,仍舊燈火混亂,隱約還能看見人影在屋頂和街道間移動。
「或許,長夜庭也會知道。」
索克微微皺眉,「哦,我親愛的瑪蒂————」
「你盯上了教會的人?」
「恕我直言,一旦惹怒永晝...我們這點人,連給他們塞牙縫都不夠。」
「怎麼,那教會的俊小伙偷走了你的心?」
「你再這樣說話我就撕爛你的嘴。」瑪蒂爾達冷聲道。
老人沉聲問道,「你到底怎麼想的?」
「教會會替我們排除錯誤的名字。」瑪蒂爾達嘴角勾起,「他們追了里德這麼久,絕不會就這麼到此為止。」
「如果永晝沒有繼續呢?」
瑪蒂爾達看著遠處的書廊,她腦海中浮現卡倫站在私人藏屋的身影。
那一點白色燭光,還有他看向里德時的那種眼神。
「他會查下去的。」
瑪蒂爾達放下窗簾,「把手冊送走吧。」
「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
老人立刻打開牆邊的暗櫃。
暗櫃中擺著幾隻差不多大小的皮革文書袋。
他將手冊放進其中一隻,又往另外兩隻里塞了幾本無關的舊帳本。
三隻文書袋分別交給三個人。
「後院有三輛車。」
「你們分開走就好。」
索克掂了掂手中袋子,「哪只是真的?」
「你不需要知道。」
索克攤攤手,「好吧好吧。」
「反正我只負責聽你們的就好。」
瑪蒂爾達重新繫緊腰間的繩索。
「你們先走。」
老人微微皺眉,「你要幹什麼?」
瑪蒂爾達重新看向屋頂的方向。
遠處,【迷途鏡片】製造的扭曲已經開始消退。
一道身影正從閣樓的天窗中翻出。
即便隔著數條街區,她也認出了對方。
卡倫·赫爾格斯。
瑪蒂爾達眯起眼,「我還要確認一件事。」
夜風迎面吹來,黑紗在她面前微微晃動。
卡倫落在屋瓦上,雙腿微微一軟。
他的動作已不像先前那般輕鬆,落地時身體明顯晃動了一下。
卡倫搖晃著頭,試圖甩開腦海中的眩暈。
「還是不能太過透支啊...」
他內心無奈。
只是剛學會【白燭】秘術,就在這種場合,不斷和里德進行秘術博弈。
里德的秘術造詣明顯是高於自己的。
畢竟,自己只學了一晚上。
【體Lv.3】
如果不是【體】的加成,剛才可能就要癱倒了。
「赫爾格斯閣下。」
有長夜庭小隊的隊員呼喊卡倫。
「怎麼了?」
「這裡有一枚鏡片!」
卡倫快步走去,那名隊員蹲在屋脊邊緣,手指著兩塊瓦片之間的縫隙。
那裡嵌著一小塊黑色鏡片。
碎片只有半截拇指大小,邊緣包裹著細窄的暗銀,表面已經布滿裂紋。
鏡面沒有映出頭頂的月亮。
其中倒映著一段傾斜的屋脊,還有一座根本不存在於附近的煙囪。
鏡中煙霧緩緩流動。
偶爾還能看見幾道模糊的人影,從屋脊的另一頭一閃而過。
「剛才就是這東西影響了我們。」
小隊成員臉色不太好看,「我們明明一直往前走,最後卻又回到了天窗旁邊。」
卡倫蹲下身,他沒有觸碰鏡片。
「別直接碰它。」
卡倫取出一塊鑲嵌著銀絲的手帕,將鏡片連同附近的碎瓦一起包裹起來。
這是出發前,薇拉準備的手帕。
手帕由浸過聖鹽溶液的亞麻織成,邊緣混入細密銀絲,可以在短時間內隔絕殘留的靈性,避免非凡物品繼續影響接觸者。
「帶回去,交給洛琳女士。」
卡倫將鏡片交給隊員,「這應該是一件非凡物品。」
「明白。」
另外幾名隊員仍在附近搜索。
他們沿著天窗、煙囪和兩側屋脊檢查了一圈。
除了幾處被踩松的瓦片,以及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霧氣,再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應該已經跑遠了。」
一名隊員從另一側屋頂返回。
「屋檐外面有幾道繩索摩擦的印記,但沒辦法確定他們去了哪裡。」
卡倫點點頭,「你們先下去。」
「把閣樓和通往屋頂的樓梯封鎖起來,別讓下面的人破壞現場。」
那名隊員看了眼卡倫的臉色,「您不一起下去嗎?」
他擔心,等下卡倫暈在上面。
卡倫扶住身旁的煙囪,「我吹會兒風,清醒一下。」
幾名隊員點頭,沒有多問。
他們帶著鏡片碎片,依次從天窗返回閣樓。
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頂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夜風從煙囪與屋檐之間穿過,發出細微嗚咽。
卡倫靠在冰冷的磚牆旁,緩緩吐出一口氣。
萊頓的夜色鋪展在他的面前。
高低錯落的屋頂一直延伸到遠方,一座座工廠煙囪隱藏在灰黑色夜霧裡。
遠處還能聽見馬車的搖晃,警員的哨聲和呼喊。
卡倫閉上眼,任由冰涼的夜風拂過臉頰。
腦海里的眩暈也逐漸平復。
「呼————」
他輕舒口氣,正要轉身返回閣樓。
可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晃動了下。
卡倫眯起眼,視線越過錯落的屋檐與屋脊。
兩條窄街之外,一座鐘表鋪的屋頂上。
那高大煙囪旁,正靜靜站著一道身影。
一身緊身黑色輕衣,纏在腰間的繩索,以及在夜風中輕輕揚起的黑紗。
瑪蒂爾達獨自站在月色與煙霧的交界處,遙遙望著卡倫。
兩人之間隔著近十個屋頂。
但誰也沒有動作。
卡倫看不清黑紗後的神情。
但他能感覺到,瑪蒂爾達的視線正在自己身上停留。
卡倫的手緩緩滑向腰間。
可是這個距離,還是在夜色之下————
哪怕有著【靈視】的加持,他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命中。
遠處的瑪蒂爾達仍然沒動,她先看了一眼卡倫剛剛鑽出的天窗。
隨後,視線落向他仍有些蒼白的臉,以及握槍那隻手上殘留的淡淡白痕。
片刻之後,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瑪蒂爾達微微騙過頭,做了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致意。
卡倫還是放棄了拔槍。
「餵————」
他正要開口,瑪蒂爾達整個人向後倒去,她面上黑紗揚起,恰逢一抹月光灑在她的臉上。
卡倫看到了她嘴型的開合。
「赫爾格斯先生————」
「多謝。」